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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媗娥只當他一時口快,并未留意,歡喜著叫人抬東西,楚姜與她一起依偎著,已是站得疲了,只顧念著場合,并未顯露幾分。
方壸一面看著他們搬東西,似是突然想起,才招呼人進來棚中坐下。
棚中置了一張高桌,還有幾只胡床,這在大家族里是不常見的,然而看方堃坐得隨意,幾人便也客隨主便跟著坐了。
顧媗娥此時也端起了長輩的做派,笑道:“郎主政務纏身,否則也要來打擾的。”
方壸心中一哂,想起先前自己對楚三郎所說不讓楚崧來此,就是嫌迂禮過多,二來他也有私心,此時聽顧媗娥說體面話也不打斷她,便聽她繼續道:“今后九娘的藥方里,缺些什么藥,神醫只管叫他們進城去取,我跟她父親商量的是,每隔一旬便送些吃食用物來,家里還有個八歲的小女兒,與她姐姐實在親近,若是九娘留在這里長久不下山也不行,便一兩月回家住上幾日,自然,也是要遵循著您定的療程來。”
方壸緩緩搖頭,“我多年來所診的,都是山中百姓,并無楚九娘這樣的尊貴之軀,如今再出手,要根除病癥也不是易事,然而我在山中不是沒見過似她這般陰虛體弱的,不過打小在地里勞作,上樹下河地摔打,如今山林子里追野兔、扛幾捆濕柴都不在話下。”
此話一出,楚氏諸人莫不歡欣,楚曄道:“若如此一年不下山都無妨,吃食用物也都隨著神醫這里來,若無緊要之事,我們絕不來打攪。”
方壸緊著就潑了一盆冷水,“老夫不敢給你們許諾,一貫來的醫案帶了沒有,先給老夫看看。”
立在楚姜身后的采采忙將一只匣子遞上來,楚姜道:“這是這十六年來的醫案,出生那年兇險些,用的藥放便齊雜了,四歲后穩定了過來,便一直一個藥方用到十四歲,那年又出了些病,便輪著用了兩個方子直到今天,到了金陵后又添了一味藥。”
方壸從匣子里打開,先是見了一疊藥方,下面才是醫案,卻有兩本,楚姜看他神情疑惑便解釋道:“一本醫案是疾醫所書,一本是我父親寫的,我父親那本記的病癥不多,多是瑣碎,朱筆批過的地方,便是那幾日發病了,癥狀情形要比疾醫記得詳細些。”
他順手就翻了楚崧記的醫案,開篇無雜言,“承平九年九月初九夜,吾妻病故,幼女咳喘,痰血色,唇白神無,哭聲細弱幾無聲,余痛心傷臆,不敢自損,以為亡妻牽念不過余與兒女,留她遺念,動風之時涕淚不止,幼女哭啕,余亦哭啕,坐于亡妻靈前共飲一碗苦湯,記黨參、白術、茯苓各一錢……”
作者有話說:
本文提到的各種藥方跟治病的法子都沒有考據,寫得比較簡單,并不是真的藥方,都是為了劇情服務,請不要究于這一點。
第25章 、藥廬(二)
他沒有繼續看下去,將醫案放進匣子里合上,“此時也看不完,老夫煮了一鍋清心湯,吃了你們便還家去,我給楚九娘診診脈。”
三人自無二話,看著他隨手便搭上楚姜的脈搏,又叫她張口伸舌瞪眼呵氣……等他看完又翻了疾醫最近幾日的醫案,半晌才沉吟道:“不算難事,她原先已是養得足夠好了,卻也不是易事,往后我不會似你們家中那般嬌疼她,這山里農戶怎么養孩子我便怎么養她,你們肯是不肯?”
顧媗娥看向楚曄,便見他笑道:“自是肯的,只要能除去病根,明璋什么苦都吃得,我們自也舍得。”
楚姜也含笑點頭,“一切皆由神醫所言。”
方壸行醫數十年,最喜的自然是惜命的病人,方才觀楚姜言行,他便知這個病人足夠聽話,此下尤為滿意,也不懼形色外露,難得笑了一聲,“不錯,病人就該老實聽話。”
此時方晏也將清心湯送來,方壸便道:“此地粗陋,你們放心將楚九娘安置在這里,我自然會盡心,卻要你們幫我攔著旁人來打攪,否則擾了我用藥可就不好了。”
楚曄忙道:“這是自然,太子殿下聽聞神醫愿出手醫治,已令人將這藥廬及方圓五里劃做東宮御園,除山中百姓之外,外人不得許可不可近之,這也只是約束外人,為護神醫清凈而已,此御園太子殿下不會干擾,只是說法。”
方壸挑眉,胡須翕動,輕喃了一聲,“倒是良臣明主了。”接著便又催促在院中抬物什的部曲,“動作快些,人多了將山里百姓都嚇著了,喝了湯便下山去吧!”
楚姜與顧媗娥對坐著,見她欲言又止,便拉住她輕聲道:“母親不必憂心我,也叫父親不必擔心。”
顧媗娥心下輕嘆,余光看楚曄都自在飲下了湯藥,親兄且無二話,自己怎好置喙,便也溫柔一笑,將湯藥飲去。
方壸對這家人的識趣實在滿意,看楚氏兄弟喝完湯藥還要與楚姜交代什么的樣子,又見院中物什都已盡數堆上了,起身道:“楚九娘的病,老夫一時尚不能給你們確切的答復何時能痊愈,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也絕不會敷衍。”
余人跟著起身,楚曄笑道:“如此便勞神醫用心了。”
方壸“嗯”了一聲,又看著收拾陶碗的方晏,“晏兒,替為師送送幾位。”
幾人面對如此明顯的趕客也不能多說什么,便只看著方晏將摞好的碗放下,又淳厚地在衣衫上揩著水漬,依舊一副憨實的神態,領著幾人出門,“二位楚兄請,夫人請。”
楚姜也跟著出去,在院外楚曄便叫住方晏,“來時路已知詳細,便不勞煩方兄了,且待我與舍妹交代幾句。”
方晏一笑,“也好,今日柴還未劈,諸位一路當心,我便不遠送了。”
楚曄看著他進院去,便拉著楚姜交代道:“你安心在此,東山百姓的籍賬我都核過了,并無惡徒兇人,家中部曲會在山下扎營輪守,遇上不對你立刻叫沈當下山去喚人,萬不可耽擱。”
“我明白的。”她乖順點頭。
“看神醫之態,那路是修不成了,這也無妨,只是他給你開的藥方務必要另抄一張,叫沈當送回家中去。”
這是謹慎之舉,顧媗娥跟楚郁也連聲附和,他還要交代什么方祜就跑了出來,扯住他的衣角問道:“郎君不要我師兄送嗎?那我送郎君去。”
“你一個小童兒,如何送得我們?”顧媗娥打趣他。
“我在山中沒有一處不認得的路,不信夫人問我師傅去?”他仰著臉,十分得意,回頭喊了一嗓子,“師傅,我送郎君下山去了。”
里面傳來方壸的聲音,“速去速回,不要去找玢娘玩耍。”
“知道了。”他才答完便指指前方,示意眾人起行,“郎君,夫人,我們走吧,我送你們去騎馬。”
眾人一笑,看著楚姜的神色有幾分不舍,顧媗娥也面露留戀,又連連囑咐了采采跟阿聶好些話才離去。
楚姜主仆三人佇立院門處看著幾人走遠才回院中去,此時沈當四人已被方壸叫著搬東西了,院里那小山全移到院中一座草棚里。
方壸看她進來便招手讓她進去,“楚九娘你過來。”
楚姜從善如流,臉上絲毫沒有初到此地的惶恐,也沒有將要久居一陌生之地的不安,只是平和淡然,讓方壸暗贊了一聲好氣度,“神醫喚我九娘便是。”
“如此你也不必叫我神醫,偶聽幾句惡心一時,聽多了惡心一世。”
楚姜落落一笑,“那九娘該如何喚您?”
“你如何稱你家請的醫者?”
“便喚疾醫。”
方壸沉吟起來,“我卻不只主內疾,你家只請了疾醫?食醫、瘍醫呢?”
她略一作想便道:“家中疾醫主內疾,也通寒溫滋味,能治瘍癥,如今您長而有德,贈九娘以湯藥,賜以新生,往后九娘喚您先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