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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抱著藥缽點頭,“這樣,倒周全了幾分,從前十九郎在長安確有數日不歸時,說起便是外出宴飲去了,回來身上又再無分文,便知身上金銀盡數被騙走了?!?
楚姜此時才放下手舒展了,臉上也柔潤了幾分,“季甫,若如此行事,一則十九叔是見過你們的,若是此次不慎在他面前露了面,往后我就不容許你們在人前露面了,二來我十六叔十九叔性命不得有礙,若有重傷也不好,族長最寵愛十九叔,他要是小磕小碰無妨,要是重傷了,他怕是要舉全族之力去尋傷他之人的?!?
沈當自當日說要依附她開始便知道這個小娘子心智高于尋常人,眼下看她言笑晏晏,自知她所言不假,然而只要她許可了,此事他便有十足的把握,“季甫敢為。”
楚姜撫掌輕笑,“那我便許你去做。”
“謝女郎?!鄙虍斝闹懈∑鸩憥渍?,一是嘆這女子實在大膽,長輩亦敢如此算計,二是想前程與此事的干系,成敗由此而始。
“我現在說的,你才該謝。”她眼中閃現笑意,“我十九叔自認才華不在我父親之下,這事我且想不通他是如何得出的定論,但知曉他便是仗著這一點胡鬧枉為,在太子殿下面前胡亂說自己以為的計謀反遭殿下厭煩,他便以為是我父親阻了他的仕途,故而,這遭你們行事,便是要扼殺了他自以為的這幾分才氣?!?
“如何扼殺?”沈當請教。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然而文才分優劣,我十九叔,便是那最劣的一等才,只是從前在長安,人們要么不屑說他,要么因他身份奉承他,倒教他自己都糊涂了,后來族老說教他還以為是族中要打壓他好為我父親籌謀?!?
楚姜毫不避諱,稍向前俯身,聲音微沉,“既然裝作綁他,干脆說綁他做個軍師,便說從長安聽聞到這天下還有人比楚、左二位太傅更有智謀的,他們做賊的,綁不了朝官,便綁了他,從此要他在那賊窩里跟著出謀劃策、打家劫舍,我十九叔最嫉羨我父親的,便是我父親自少年時便才氣動天下,以我對他的了解,就是要了他半條命去,他也不肯叫自己埋沒賊窩的?!?
沈當頓時就開了竅,滿臉的光采,接道:“最后--------------/依一y?華/放他,也要講幾個條件。一來不信他說自己沒文采,便叫人試他一試,女郎既說那是最劣的一等才,想必幾個回合試下來便叫他懷疑了自己。二來剝去他身上財物當是贖身錢,又恐嚇他,仍懷疑他是假裝愚蠢,往后若再聽見他的才名勢必要再去捉他?!?
采采也興奮起來,“最好說是這天下最厲害的水匪,莫叫他心中還想著尋仇,只能叫他自己吃了那啞巴虧?!?
楚姜含笑看著眼神變幻的沈當,見他只思索了片刻便定了主意,“季甫定不辜負女郎囑咐?!?
她也不再多言,叫采采去取來數金,交給沈當,“這里有五百金,加上先前予你等的二百金,吃住花銷或是別的都任你們行事?!?
沈當還有些猶豫,怕是拿了這許多黃金才成事,倒叫楚姜以為他們無能,又想著那伙游俠行事,少不了財物打點,猶豫片刻還是接了下來。
待他才下了回廊,便聽身后采采天真問道:“那么多黃金,要是他們拿著跑了可怎么辦?”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況且陳翁還在府中呢?!?
沈當步子一滯,聽著那道溫柔的聲音,背后似刮了涼風,抱著那匣金轉身來,“女郎,某也不敢自比荊軻聶政,我們一行人家小俱在京畿,心中也記得楊將軍手下三十萬大軍,絕不敢行欺瞞之事?!?
楚姜嗔怪地看了采采一眼,見她吐舌便讓她去庭中將沈當作揖的手松開,也慢慢走到廊上來,“季甫,我這年歲,或許與你家兒女年紀相當,這樣喚你的名字是有些荒謬,但是我既這樣喚了,就是信你了?!?
“季甫決不負女郎之托。”
廊上二人目送他出門去,采采扶著主人進屋去,道出了心中所惑,“女郎,事關族中長輩,何苦不用楚氏門客?而用這幾個新投奔來的。”
“你既然說了是族中長輩,此等忤逆之事叫父親手下的人知道了,哪一個肯應?!彼f著便笑了一聲,牽著她的手跪坐下來,“十九叔近年來行事越發荒唐了,父親礙于族長的面子從未有微詞,端只看十九叔此番惹惱了太子我們還能擺平,十九叔還對此事不以為意,便該知道他膽子有多大了,若不去了他幾分性子,不說我們瞧著添堵,父親也要被他拖累了。”
采采抱著她手臂,垂首看到自己衣袖上因為研藥沾上的污漬,不由悲從中來,“女郎,疾醫說了要少思少慮的?!?
“叫我不思慮是不能的,我生于楚氏,受護佑于楚氏,父親為我偷來了十多年壽數,何不趁我活這幾年多報還幾樁?”這話悲愴,她臉上卻全無悲涼,眼中只是一渠溫柔。
第15章 、家宴
自入夏以來金陵城便處處濃綠,總是水鄉溫柔,既止了兵刀,依舊波渺柳依,杏花鱸魚。
這時節鱸魚正肥,長安也有鱸魚送去,總不比長江上新釣的鮮美,楚衿便是第一次吃到這江上新釣的,只見她幾筷子翻挑完她案前一條三寸長的清蒸鱸魚,好歹有幾分儀態,只衣襟上掛了幾滴油。
她的乳母急忙用帕子為她擦拭,楚曄見了大笑,“衿娘這樣喜歡,六哥明日還去釣來?!?
“朝廷給你俸銀也不是讓你整日去釣魚的?!背掳干巷埐宋磩?,只酒去了幾杯,他看向兒子的眼神便不如看女兒們和善了,“若是閑暇作樂也罷,今日又非休沐,你跟六郎卻跑去釣魚,這倒是叫我不明白了?!?
他不慌不忙放下筷子,嘴角含笑,“回父親,今日也去城中招搖了的?!?
席中便聞“撲哧”一聲輕笑,楚崧先是瞪了兒子一眼,才又無奈地看向發笑的楚姜,以及她案上未動幾筷的鱸魚,“你這幾日吃食不克化,鱸魚性平,與脾胃相宜,脾胃有病,則五臟無所滋養1,這魚正好做藥。知你不愛吃魚,卻也不要挑這嘴,叫你三哥給你剔去魚骨,你盡數吃了去。”
楚曄正與她同一案,聽了便立刻動手,嘴上念念有詞,“謹遵父命?!?
“女兒是喝了藥的。”嘴上這樣說,她也不曾阻止兄長的動作,倒是楚衿還想要再吃一條,便小聲向同一案的楚郁道:“看六哥也不喜歡吃魚呢!”
楚崧實在是操心,這微弱聲也得捕捉,“你卻不能多吃了,不曾見得哪家小娘子八九歲吃上幾碗白飯還要點心湯飲的,你夜里若是睡不著可不許鬧。”
顧媗娥在他身邊為他添了一杯酒,看楚衿小臉一苦,便笑勸道:“夫主何必為難衿娘,她今日是同園里那幾只羊追鬧,玩得累了才吃得多些,平日里有是有節制的?!?
楚崧聽了才有幾分放心,也頗給她面子,對楚衿道:“你母親這樣說了,便許你再吃半條,罰你六哥三哥不許吃?!?
“叔父不公,為何罰我不許吃?”楚郁倒不是貪這幾口鮮,純粹是不解,“我們今日可不是耽擱正事,先是去了城中,三哥衣襟上可還有婦人胭脂在的。后來去釣魚也是應殿下之邀,殿下之事,便是正事,回來這魚也是供叔父叔母跟妹妹們享用,于哪一樁我們都不曾做錯?!?
楚姜卻是笑看了暢快飲酒的父親一眼,見他只得意不語,才揶揄道:“第一錯,故意在父親面前露出三哥衣襟上的胭脂,叫父親愧疚讓你們如此行事;第二錯,釣魚不請父親去;第三錯,父親的話便是第一大,六哥還要辯駁;第四錯,知我不愛吃魚還要去釣魚,這是最大的錯?!?
楚郁被她打趣,笑著來她案前,“前三樁錯我也認了,這第四錯,分明是你故意的,這魚也罰你不許吃?!闭f著就要上手端走,然而楚曄正在挑魚刺,看他手來一筷子敲他手背上,“你罰她不許吃,我偏要罰她吃,誰叫她為了奉承父親胡編亂造。”
“哈哈,三哥說得對?!彼χ自诎盖?,將楚曄面前那條魚端過來也要剔骨,得意洋洋,“你不愛吃,我偏多給你剔一條,叫你脾胃和暢,五臟皆清,筋骨益健。”
楚姜支著手捧著臉,樂不可支,“傻六哥,這魚哪有這樣的神效?!?
“便是沒有你也要吃下。”楚曄已經剔好骨,放來她面前,“父親的話便是最大,容不得你不吃。”
獨霸了一張案幾的楚衿嘴上的油也不曾拭,忙著搭話,“就是,父親的話最大?!闭f這話時她眼睛卻還盯著案上的魚,這貪嘴之態實在叫人歡喜。
楚曄猶還不緊不慢地哄著妹妹吃魚,卻三句話不離父親,“明璋聽話,父親叫你吃魚,那這魚自然好得很,你說你喝了藥,我問了采采,那藥不過喝了幾口,你就不曾吃些旁的了,自然覺得腸中空空,便也當那藥起效了??墒歉赣H是翻了多少醫書問過多少疾醫的人,一眼就瞧出你脾胃仍是不調,來,再吃一口……我還記得父親在長安時與我們說過,事有所制有所不制,平日你不愛吃的三哥都依你,這卻不能依你了……”
楚姜吃了幾筷子便蹙起眉頭,放下筷子看向楚崧與顧媗娥,嬌喝一聲:“父親母親,三哥逼我吃魚?!?
這一聲不說幾個大的,便是楚衿也張嘴望了過來,才剛抬頭又覺不對,趕緊埋頭吃魚。
顧媗娥被她這一叫心中莫名激動了幾分,她入楚府已近一旬,前些日子卻要處置陪嫁、遵守禮儀,又因楚氏族人在,她與楚崧并其兒女尚未獨處過,今日才是第一次獨聚,宴酣之時她亦少有開口,怕驚擾天倫,總難免心有孤寂之意。
她便先側目看向丈夫,見他眼有笑意便開了口,“若是已吃不下了,三郎便不要逼明璋了。”
楚崧笑得更明朗,楚曄便也一筷子敲在正剔魚刺的楚郁手上,“可聽見了?你還剔,要撐著你妹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