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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渾身上下臟兮兮的,蓬亂的長發擋住了半張臉,衣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破破爛爛掛在瘦骨嶙峋的身軀上,露出胸膛上縱橫交錯的傷疤。
一名婦人在傅瑤身后憐憫道:“連雙草鞋都沒有,兩只腳都爛成這樣了,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唉……”
在一片議論聲中,幾個年輕人已經把男人抬起來了,傅瑤正欲上前幫忙,卻見蓬亂的長發落下,露出一張瘦削的、布滿污垢的臉。
傅瑤怔愣在原地,耳邊似有什么東西在嗡鳴作響。
那張臉如此熟悉,以至于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認出了蕭靖鈺——三個月前已經戰死在蜀地、被當今圣上追封、以衣冠冢入葬皇陵的靖王。
蕭靖鈺被抬走了,聚集在這里看熱鬧的人也都散了,只剩下傅瑤一個人孤零零站著,還是有人提醒才想起離開。
她一路踉踉蹌蹌地走回花間賦,那些不堪的過往不斷在腦海中回蕩,三年來的平靜生活就此被打斷。
傅瑤回到花間賦后就躺到了床榻上,在一陣頭昏腦漲中睡了過去。
許氏醫館,許雁秋看著被抬進來的人,這幅狼狽樣子,也不知道都經歷了些什么。
他給那人把了脈,又扒開亂糟糟的頭發檢查,結果被嚇了一大跳。
許雁秋連連后退:“這這這……這是人是鬼?。俊?
啞童上前去查看,摸了摸蕭靖鈺的脈搏,又沖許雁秋打手勢:“是人?!?
足足過了一刻鐘,許雁秋才接受蕭靖鈺還活著這個事實。
他替蕭靖鈺檢查傷口,發現身上那些傷都已經結痂了,除了瘦得皮包骨沒什么大毛病。
可許雁秋把脈時又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他往蕭靖鈺后腦勺摸去,果然在那里摸到好厚的一塊疤。
也不知道人傻了沒有,許雁秋滿腹憂愁地想著,只能先等人醒來再說了。
就在這時,花間賦的一個伙計找了過來:“許神醫,許神醫,你快去看看,我家老板病倒啦!”
許雁秋只好放下手頭的事,提著藥箱一路小跑過去。
他答應了蕭靖鈺要照顧好傅瑤的,雖然人也沒死,還自己跑回來了,但他還是應該踐行承諾。
許雁秋到了花間賦時,見傅瑤正縮在被子里,頭上出了一層冷汗。
他把傅瑤的手拽出來,按住脈搏切了會脈,對啞童道:“取銀針來?!?
傅瑤這是受了刺激,三個月前蕭靖鈺戰死,她走到大街上時聽到有人提了蕭靖鈺名諱,回來就病了。
不過那次之后,傅瑤反而漸漸聽得了蕭靖鈺這三個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此人已死的緣故。
在許雁秋的針灸下,傅瑤緩緩睜開了不甚清明的眸子,迷濛地盯著床幔上的流蘇。
許雁秋問她:“你是不是見到……呃,那個誰了?”
傅瑤看上去很平靜:“你也見到他了?也是,他現在應該就在你的醫館里?!闭f不定隨時就會找上門來。
許雁秋知道她的擔憂,就道:“他現在很虛弱,后腦勺上還有一塊很厚的疤痕,我估摸著是在戰場上傷到腦子了,只是人還沒醒,也不知究竟傷成什么樣了。”
傅瑤沉默半晌,突然道:“我若現在走,定是還來得及。”
許雁秋認為傅瑤如今的情況,越躲避越不是件好事,就像她剛開始時聽不得蕭靖鈺的名字,后來不也能坦然處之了嗎?
許雁秋寬慰道:“他現在不如從前了,只有孤身一人,還虛弱成那樣,傻沒傻都不好說,不會再傷害你的。你若擔心,我將他鎖在我院子里便是。”
傅瑤想了想自己的花間賦,她在這里待了三年,好不容易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如今就要因為這個人的再次出現,放棄這里的一切嗎?
傅瑤決定不走了,她要先觀望一下。
當晚,許雁秋就讓人傳來消息,蕭靖鈺果真傷了腦子,如今已經失憶,并且變得癡傻了。
傅瑤便更放心了,她在這里安心待下去,但從那之后再也沒去過許雁秋的醫館。
許雁秋也沒敢讓人把蕭靖鈺送走,只每日關在后院里,防止他跑丟了。
如此過了一月有余,許雁秋試了好多法子,也沒能治好蕭靖鈺,他捏著蕭靖鈺的臉道:“其實這樣也挺好的,對吧?”
蕭靖鈺對他撇了撇嘴,將他的手打落,又跑去了院子里。
許雁秋看著他走到院門后,彎腰研究鎖著的門,看了一會見打不開,就逐漸暴躁起來,開始用肩膀往門上撞。
啞童對許雁秋打手勢:“他似乎想出去。”
許雁秋眸色沉了沉,這個人從戰場上死里逃生,渾身是傷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卻還是赤足走了三個月,一直走到了這里,如果不是惦念著什么人,如何能走得過來?
許雁秋吩咐道:“把門關好了,千萬不能讓他跑出去?!?
啞童不明所以,只能做了個是的手勢。
又過了三五日,正是夤夜,許雁秋突然聽到外面有人拍門。
他披上衣服起身,啞童已經開門將人放進來。
原來是有戶人家走水,一家人全燒傷了,正被咽嗆得昏迷不醒,再不救就來不及了。
許雁秋衣服都沒穿就出了門,啞童收拾了東西跟在后面,還不忘將院門牢牢鎖上。
在他們都走了之后,廂房里的蕭靖鈺睜開了眼,他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后才出來。
蕭靖鈺先去了灶房,拿起晚飯時剩的糕點塞進懷里,又在一片漆黑中遛進了儲物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