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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出席盛宴或居于豪府倒也不顯突兀, 可這荒野沙土漫漫, 這般衣著, 莫不是想省點錢, 免費給白袍白靴染個色?
特別是在這冷颼颼的秋風下, 僅有一層輕紗白袍做外套,飄逸是飄逸了,可——真的不冷嗎?
細思之下皆是破綻。
然, 謝云曦卻不知想到了什么, 一雙眼眸竟突然明亮起來。
他滿懷驚喜地看向無心,但一觸即對方漆黑的面容,便立馬收斂起外露的喜悅。
——艾瑪,差點犯忌諱。對方搞這么一出戲,顯然是極愛面子又好強的性子,這會兒面子剛丟,若知道我把他里子也給扒拉出來,那后果可就不太美妙了。
趁著無心還沒緩過氣,謝云曦迅速收拾好面上的表情。隨即,不動聲色地向謝十二和謝年華使了個眼色。
不過他都能想明白的事,另外兩個人精自然也能想到。
三人只一對視便明白彼此所想。
心領神會,謝十二抿唇,扯下剛要咧開上揚的嘴角,偽裝出一副驚愕又暗含忐忑的憨厚模樣。
而另一側,謝年華也十分默契地掩去面上浮現的絲絲喜意。只一低頭一抬眼的功夫,她便和謝十二一般,換上了同款驚愕擔憂的神情。
這變臉的速度和默契,當真不愧是一家人。
謝云曦瞧著,不禁心下感嘆:哎,果然,這里就他是真老實的老實人。
就在“真老實人”自欺欺人的時候,無心那廂終是緩過氣來。
老底被自家蠢徒弟扒了個干凈,但介于郝平凡日常騷操作不斷,他這做師傅的,這么多年雖常被氣到自閉,但這人吧,氣著氣著也就氣習慣了。
這不,從憤怒到無奈,再從無奈轉為一聲幽幽長嘆,最終他也懶得再繼續裝下去。
沒好氣地瞪了眼郝平凡,隨即他便轉過頭看向謝云曦等人。
“行了,你們謝家人什么德行,老夫能不知道?!?
看著自己面前這三個裝模作樣的謝姓之人,無心翻了個白眼,“老夫在這北齊隱姓埋名三年,別的不說,就你謝十二,哼,你這北齊鬼見愁,當真是白瞎了這張憨厚老實的面孔?!?
聽到無心對自己的“評價”,謝十二只憨憨一笑,“嘻嘻,大師謬贊,謬贊,在下愧不敢當。”說著,還十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腦勺,一臉的謙虛。
聞言,無心嘴角一抽,很是無語。
不過他也懶得同謝十二瞎扯,畢竟他大費周章地擺下這一場“鴻門宴”,說到底還是為了好好“招待”一番謝家的謫仙,至于謝十二或其他謝家人他其實并無多少興趣,畢竟當年他和謝家的交情,雖有但并不足以讓他違背誓言,救治世家子弟。
要說無心為何單單對謝云曦這般另眼相看,這事說來其實也頗有幾分陰差陽錯的緣分在里頭。
謝云曦來這世間數載,別的追求也沒有,只一心想著吃喝玩樂,做一條躺尸的咸魚。然而,這人世什么都好,僅餐飲文化曾一度令他生無可戀。
這些年來,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謝云曦這條咸魚可沒少“翻騰”。
這翻騰著翻騰著,一不小心就總會折騰出一些新的作物和技術。
對于這些新作物、新技術,謝云曦本人倒并不覺得如何,畢竟他這輩子可是勵志成為“天下第一咸”的男人。
眼中僅一方小小的食案,心中僅一家親友平安喜樂。
然而,他卻不知自己每折騰出一道新的佳肴,這天下百姓的食案上便會多一種食材。
桃花居那幾畝試驗田,在謝云曦眼中或許只是他閑來無事時用來消遣的“玩具”,可這些年從那幾畝田地中嘗試出的農耕技術遠比他自己想像的要重要。
小小的辣椒苗不過一味調料,耕種的犁耙也不過一堆木頭,流傳出的幾份食譜說來也只是為百姓的餐桌增添了些許美味。然而,滴水可穿石,當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變化慢慢滲透,從量變到質變也許是時間的問題。
無心并不關心什么才子佳人,也對政治時事毫無興趣,但作為一名醫者,救死扶傷,珍愛生命卻好似他身體的本能一般??v然這人總說自己斷情絕愛,但事實上他身上卻還是有一股濟世為懷的情感。
五十載歲月,從束發到花甲,從南齊邊境到北齊邊城,這一路行醫走來,他看過太過生死別離,也見過太過民不聊生。
硝煙之下,廢墟之中,高坐云端的人自然無法體會云端之下螻蟻的茍延殘喘。
其實,哪怕是那些對“螻蟻”懷有善意的,也不過是在酒足飯飽之后悲民哀歌一曲??赡切暝跍仫柧€上的“螻蟻”,他們連肚子都無法填飽,又怎會有閑情去聽那些閑詩哀歌。
世間悲憫興亡,哀唱百姓疾苦者千千萬,可唯有謝家三郎不悲不閔,不聞不問,卻偏偏就是這么一個富貴閑人似的少年把善意落到了實處。
這些年,流民的死亡率已有了顯著的改善,而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新作物的發現。
謝云曦愛吃野菜,但在他之前很多的野菜都被當做一般的野菜野花,很少有人會去把它們當做食材。
至于吃法做法,世家大族尚欠單調到令謝云曦“發指”,那些平民百姓自然更無從下手。
當然,一般餓到極致的流民別說是野草野花,就是樹皮也會生啃來吃。但有些野草吃法是有講究的,若吃法不對或部位不對亦有可能中毒。
比如土豆。
土豆味美,繁殖力強,可時下之人卻覺它是毒物。而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也不外乎第一個發現它的人吃的是發了芽的。
新作物從發現到食用,很多時候都需要花費漫長的時間去探索、去嘗試、去研究。不是每個人都能像謝云曦這般幸運,有前世記憶做“靠山”,毫無顧忌地去品嘗“新食材”。
沒人能比無心更有感觸。他多行走于邊境戰亂之地,早些年流民死亡數量極為龐大,很多人以為他們是受傷或得病亡故的,可事實上大部分流民是死于饑餓。
枯瘦如柴,面如骷髏。無心看過無數因饑餓死去的人,他們亡故后的骨肉像極了“血荒”,像極了他兄長臨終時的模樣。
比“血荒”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硝煙,是饑餓。
“血荒”他用了五十年終得解,可硝煙無休無止,糧食——他有心無力。
多年前的秋天,也是這般時節,這般天青風微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