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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惠清沒戴無線耳機,也不好拿手機接電話,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通電話并按下免提,唐亦寧自然是乖乖地閉上了嘴。
“孫總。”莫惠清語聲溫和,“這么早找我啊?”
孫望金年紀剛過半百,聲音竟是有些蒼老:“小莫啊,我昨晚一晚上沒睡著。”
莫惠清:“怎么了?”
孫望金說:“我昨天又見了個人,一家拉鏈廠管業務的副總,唉……還是不行。對方一點把握都沒有,我看他也沒啥本事,吃了個飯就打發了。”
莫惠清說:“你別急,再好好找找,我也幫你去問問。”
“你在開車啊?”孫望金說,“先別去辦事處了,到廠里來,我想和你聊聊。”
莫惠清說:“我出差呢,在去溫市的高速公路上。”
孫望金沉默了一會兒,唐亦寧聽到他用打火機點煙的聲音,“啪嗒”一聲,說:“小莫,廣州那邊不光是我的心血,也是你的心血,你打下來的江山眼看著就要不行了,你不著急啊?”
莫惠清失笑:“孫總,你這也太夸張了,那是你的心血沒錯,真金白銀投下去的,可我就是在給你打工,這些年我也沒辜負你啊。”
“你真的一點兒也不考慮嗎?”孫望金說,“去廣州,年薪我給你翻一倍,一百二十萬!提成另算!外加住房補貼、探親補貼、餐費補貼、交通補貼,什么都給你包了,班子由你組,待遇你來開!等你回來,錢塘的業務部全部交給你,包括廠里那些人!我要是有一句話騙你,天打雷劈!就這些條件,你都不答應嗎?”
莫惠清:“……”
這話一說,車里的氣氛變得極其尷尬。莫惠清的年薪在辦事處肯定是秘密,估計連陸蕭都不知道,唐亦寧卻陰差陽錯地聽到了,心想,原來莫姐底薪是六十萬一年啊?加上提成,肯定年入百萬了吧?
莫惠清這時候也不好提醒孫望金,說自己車里有人,輕輕嘆氣后,說:“孫總,我有家庭,有老公有孩子,我孩子明年小升初,我想讓她去考民辦初中,是很關鍵的一年。”
孫望金說:“這些年你們家不一直是你老公在管女兒嗎?他管得很好呀,你女兒成績也優秀,肯定考得上!”
“話不是這么說的,孫總。”莫惠清想到唐亦寧在身邊,這簍子真是越捅越大,心里著急,語速還是不疾不徐,“這些年我們家的確是我主外,我老公主內,但至少我在錢塘,我女兒能看得到我。如果我真去了廣州,和我家里人就是兩地分居,一個月才回來探親一回。一年也就算了,你說要三年,上次,我老公已經等過我三年半,這次再讓他等三年嗎?”
孫望金在電話里重重嘆氣:“唉……可是小莫,我真的找不到比你更合適的人了,如果你不去,換誰去都一樣,你看孟楊去了也不行,那廠子估計是救不回來了。”
孫望金掛斷了電話,車廂里,莫惠清和唐亦寧默契地沒人開口,因為這一通意外的電話,兩人心里都在想事兒。
最后還是莫惠清打破沉默:“是不是嚇一跳?”
“啊……”唐亦寧不傻,當然聽得懂這通電話說了些什么,問,“莫姐,你以前在廣州工廠干過呀?”
莫惠清說:“對,在廣州待過三年半,那時候孫總剛收購那邊的工廠不久。”
唐亦寧想起程娟給她講過的事,十年前孫望金收購了廣州工廠,提供技術和設備,派去管理層,把那小廠子漸漸做大。幾年后,管理人員陸續回到錢塘,那邊的廠子就開始走下坡路。
原來,莫姐就是派過去的管理人員之一,十年前,她才三十出頭!
莫惠清說:“小唐,現在剛好有空,我給你講講我的工作經歷吧,年輕時我其實特別愛折騰,南北不停地跑,你想聽嗎?”
唐亦寧好奇:“想聽。”
于是,莫惠清就緩緩地講了起來。
她是錢塘本地人,二十年前大學畢業,專業是市場營銷,大四時就在日本外克錢塘辦事處實習,畢業后簽下勞動合同,被派去外克廣州工廠,成為一名跟單員。
莫惠清在廣州待了兩年,二十四歲時回到錢塘,進入外克錢塘辦事處做業務員,次年結婚,先生是她的大學同學,兩人戀愛六年,克服了兩年異地,終于喜結連理。
莫惠清一邊回憶一邊說:“我在外克前前后后待了八年,從跟單做到業務員,再從業務員做到組長。在外克工作時很忙很忙,因為它是大品牌,影響力廣,業務員都不用去找客戶,全國各地、甚至全世界的客戶會自己排著隊找上門來,就認準了這個牌子。”
“做到組長時,我手下有五個業務員,我自己也要做業務。最忙的時候,我一個人一年能做五千萬生意,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打電話,根本顧不到家里,連孩子都沒時間生。”
“可是你知道么?那么忙,我一年的收入只有十萬。為什么?因為日本人小氣啊,他覺得那些客戶也不是你找來的,都是自己上門的,給的薪資獎金真的非常低。我們錢塘辦事處的所長,啊,日本人叫所長,其實就是辦事處負責人,一年撐死了也就二十萬,真的很心酸。”
“當時我就覺得,這不是我想要的。”
“三十歲那年,我從外克辭職了,因為競業協議,兩年內不能跳槽去拉鏈廠,我干脆就回家去生孩子。”
“三十一歲時,我女兒出生,帶到九個月大,兩年期滿,我開始找工作。找工作很順利,以我的履歷,有的是拉鏈廠要我。”
“我和孫總之前就認識,他一直在等我,給我開的薪資最豐厚,要求也最苛刻。他要求我去廣州,一是因為我在廣州待過,有那邊的客戶資源,二是因為廣州工廠剛收購,他需要把生意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當時我女兒還沒滿一歲,我老公自然不同意,我就和他聊,講我們家的經濟壓力。我老公大學畢業后考進社區做社工,有編制,工作很穩定,收入卻不高,當時一年才六七萬,現在升到了主任,一年也才十萬出頭。我辭職在家兩年,家里的開銷已經很吃力,我想多賺點錢,最后就說服了我老公,答應孫總去廣州。”
“當時我們一個團隊去廣州,一共六個人,有人去管技術,有人去管設計,我就是去做業務。第一年,我只做了八百萬,到第二年,我一個人就做了三千萬,人民幣。”
“就是在那一年我開始做管理,在廣州招了孟楊,當時他二十三四歲,大學畢業一年半,就是你現在的年紀。我帶了孟楊一年多,孟楊那一年就做了一千多萬的生意。”
“當時,廣州分廠已經步上正軌,從錢塘過去的幾個小伙伴開始陸續往回撤,我也要走了。”
“我讓孟楊留下,他不肯,說要跟我去錢塘,我就把他帶了回來。回到錢塘后,我在辦事處做一部經理,孟楊就在我手底下。他的性格很強勢,處理事情十分果斷,非常適合做業務,業績一直遙遙領先。兩年前他在錢塘安了家,老婆也是在錢塘找的,去年剛給他生了個兒子。”
“我回到錢塘時快三十六歲,做了兩年多的一部經理,四年前,孫總提拔我,把我升為辦事處負責人,管理三個組外加青島、大連辦事處。”
“那一年我招了陸蕭,很巧,當時的他也是你現在的年紀,二十三四歲。陸蕭跟了我四年,說是助理,其實很多業務上的事情,我都讓他自己去決定。”
“去年廣州那邊打官司,孫總想讓我去救火,我舍不得我家里人,就讓孟楊去,他二話不說就去了。”
“但他還是太嫩,畢竟才三十出頭,做業務沒問題,做管理經驗遠遠不夠。今年年中我讓他回來了,讓孫總另外找人去管業務,他找了好幾個人選,幾個月了都沒搞定,還是想讓我去。”
莫惠清把著方向盤,笑了一下:“就是這么回事,并不復雜,其實對我們錢塘總廠沒什么影響,孫總只是可惜他在廣州投下去的錢,想再挽救一下。”
唐亦寧已經聽得入了迷,莫惠清講得簡單,什么一年兩年三年,唐亦寧卻知道,其實一點兒也不簡單,那都是真真實實流逝掉的時間、付出過的努力。
莫惠清在拉鏈行業待了二十年,其中有五年多是在廣州度過,還有孟楊,也是錢塘廣州兩頭跑。莫惠清讓孟楊去廣州,他就去了,家里的老婆孩子沒意見嗎?他的孩子還那么小呢!
唐亦寧問:“莫姐,你去廣州分廠工作時,你女兒怎么辦?”
“我女兒?”莫惠清說,“她爸帶呀,還有我爸媽、我公婆,大家一起幫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