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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江汀蘭縱有萬般不是,也總歸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兩人也曾有過一段融洽的時光,她還為他孕育過一個不滿三個月的孩子。雖然最后以悲劇收場,但并不能全盤否認江氏的所作所為。
哪有妻子還在世,便張羅著另結新歡的道理?
章懷豫思前想后,立誓此生唯有江汀蘭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只要她活著一天,絕不棄媒另娶。以此,當作給江氏和江家的交代。
這簡單的一句話背后蘊含著多大的代價?
章家嫡長孫注定無嫡子,章懷豫若想繼續繼承家業,要么生下庶子培養長大,將來打拼出一番功績,堵住全天下的嘴。以庶易嫡哪里容易,單是嫡庶不分這頂帽子扣下來,便能壓得章家永世不得翻身。何況但凡家風清正,潔身自愛的好女子,誰會自甘為妾?
剩下的一種,則是從同宗兄弟中過繼一人,傳遞香火。這種方法最普遍也最可行,可對于一個男人來說也是最屈辱的。
誰甘愿嘔心瀝血培養出來的,是別人的孩子?
章懷豫做出這個決定,等同于斬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經此一役后,章懷豫變得深沉內斂,穩成持重,褪去了年輕人慣有的意氣風發。那些奕奕神采,那些肆意揮毫的才華雅致,一夜之間全部沉淀成一種枯寂。他如四大皆空的高僧,無悲無喜,寵榮不驚。
章若愿原本以為,這其中種種不幸全是天意作弄至此,天不由人。最后竟是老天爺也看不過去,安排她在剛好的時間和地點,親耳得知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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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江氏小產后的第七天,適逢沈貞嫻祭日,章若愿特地向殿下討了三日,過府探望。
當時整個章府四處都籠上了一層陰郁的氛圍,少了以往鑼鼓喧天,賓客盡歡的喧囂,格外落寞和蕭索。
彼時朝堂上有人揪住時機,以章家家風不正,逼瘋太師孫女為落腳點,向祖父和父親施壓,欲趁機推倒章閣老三朝累積的聲威。內宅中祖母纏綿病榻,臥床不起。
晚上章若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全是哥哥那深陷的眼窩,眼白里布滿的紅血絲,還有那看起來憔悴不堪的面容。回想著不到一年時間,章家接二連三遭逢變故,越思索越輾轉難眠。
她索性起身更衣,徑自去小廚房做了幾樣點心,到祠堂給章家列祖列宗和母親上香,祈禱他們在天之靈,保佑章家轉危為安,諸事順遂。
剛擺好點心,準備燃香,忽聽門外傳來一連串腳步聲,由遠及近,越發清晰。
不知為何,章若愿心頭一慌,下意識熄了燭光,手忙腳亂將幾盤點心重新收回竹籃里,藏身到貢桌下。
伴隨著赤木雕花門咯吱的聲音,緊接著有人進來關了門,直接往她的方向走來。祠堂里不似暖閣覆蓋了厚厚的地衣,走路時落地無聲。這里鋪著質地堅硬的石磚,噠噠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章若愿懸著的心瞬間提到喉嚨口,那沉甸甸的步伐,仿佛正一步一個腳印重重踩在她心上。
那人剛好在她面前停下,取火石點亮了案上的燭臺,借著忽明忽滅的燭光,透過桌布與地面之間僅剩的一條小縫隙,她清楚看到面前那雙繡鞋上的鏤金絲鈕牡丹花紋。
這圖案好生熟悉,似是在哪看到過,這般精巧的針線顯然不可能是下人。祖母也不可能,顏色太鮮亮了。二嬸不喜牡丹,三嬸一貫素凈,那剩下的只能是……章仔細回想著余下人,忽然靈光乍現。
像是為了映證方才的猜想,下一刻,賈云雙標志性的輕柔嗓音響徹在空蕩蕩的祠堂里,尾隨著幽幽的回音,莫名讓人通體發寒。
“貞嫻,我帶了你最喜歡的松子穰和桂花糖蒸茯苓糕來看你,全是我親手做的,你嘗嘗還是不是當年那個味道。”
隨后,章若愿聽到盤子擺在桌子上,及筷子與器皿碰撞發出的聲響。
賈云雙的話非但沒能讓她松口氣,反而更加疑惑了,就算要祭拜母親,也沒必要挑深更半夜這個時間點吧?
章若愿擰著眉頭,感覺說不出來的奇怪,萬萬想不到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毛骨悚然,寒毛直豎。
“你的第一個孫兒,我已經送下黃泉給你做伴了,陰曹地府有他陪著,你也不至于孤苦伶仃。
不必謝我,怎么說我也算是那孩子的半個祖母。”
賈云雙的語調與以往無異,仍是溫溫柔柔的,甚至連每一個上挑的尾音都沒有任何變化,平和而緩慢。
“我對你好吧?替你照顧你的丈夫和兒子,千方百計從那么多千金小姐中找個瘋子給你做兒媳,還特意把孫子送下去陪你,咱們相識一場,我可是仁至義盡了呢!”
可此時此刻,她竟是用這樣一種柔和的語氣,不緊不慢說出駭人聽聞的話來。如果不細聽話里的內容,僅聽那和煦優雅的腔調,沒有人會相信她竟是在傾訴一番心驚肉跳的血淋事實。
原來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賈云雙。
如果不是她,哥哥的妻子不會是那個養尊處優,敏感而多疑的江汀蘭。
如果不是她,江汀蘭不會滑胎,變成一個瘋子。
如果不是她,哥哥不會活得如同孤家寡人,費心籌劃,為他人做嫁衣。
章若愿克制著沖出去厲聲質問的沖動,牙齒咬得嘎吱作響,口中一片腥甜。她竭盡全力平復全身翻涌的血液,拼命告誡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
賈云雙目不轉睛盯著桌案上冰冷冷的牌位,臉上浮現出志得意滿的痛快笑意。
“你一定想問我,為什么要這么做吧?其實這個問題,我也很好奇。
同樣都是人,為什么你一出生便是高門嫡女,國色天香,父母雙全,受盡所有人的疼愛。而我小門小戶,爹不疼娘早殤,吃不飽喝不暖,還要終日寄人籬下,討所有人歡心?
喜歡同一個男人,為什么你和他是金玉良緣,天作之合的一對璧人。而到了我這里,就成了癡人說夢的妄想?
我對廷居的愛不會比你少一分一毫,為什么你能跟他琴瑟和鳴,比翼雙飛。我卻只能孤零零呆在鄉下角落里,受人恥笑?
為什么天上的云是你,而我只能做地上人人都可以踐踏的淤泥?”
說起這些不甘的時候,賈云雙素來平穩和緩的話語陡然尖銳起來。章若愿看不見,但能想象得到,那被妒忌深深蠶食的臉,一定是猙獰又可怖的丑陋。
“看吧,你有那份富貴榮華的際遇,卻沒那個享福的命。
到最后你曾經舉案齊眉的丈夫,你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你風光無限的主母身份,如今都是我的。
而你,只能在地底形單影只的看著,沈貞嫻這就是你的命!”
賈云雙對母親桀桀地挑釁聲,如同一把鐵錘狠狠敲打在章若愿心臟上,尖蠻銳利的疼讓她止不住痙攣。她以手撐地,冰冷刺骨的地面激得她渾身一個激靈,把那些叫囂著沖出去恨不得將之撕爛的躁動因子,強壓下去。
另一邊賈云雙仍在喋喋不休,荼毒她的雙耳。
“為了這一天,我付出了多少你根本無法想象。我費盡了心思嫁入章家,只想平平靜靜跟他好好過日子。
我想陪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想跟他生一堆屬于我們的孩子。
我甚至在想,如果可以,你的孩子我也愿意看顧一兩分。
畢竟你人已經死了,我才是最后的勝利者。我擁有了一切跟你這個一無所有的孤家寡人有什么好計較的?”
她忽地自嘲一笑,滿滿的諷刺和悲涼。
“我算好了天時地利人和,算好了全部人的心思,連出現的最佳時機都掌握得恰到好處,卻唯獨算漏了一點,那就是廷居對你的癡心。
我以為他會答應娶我,是因為我的溫柔體貼,我的賢惠大度,還有我身上有你的影子。可嫁進來后我才明白,最重要的一點,是我不能生育。
你能想象得到我當時的心情嗎?萬念俱灰也不過如此!
他根本沒想過要屬于我們的孩子,或者說他擔心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會苛待你的子女們。
我對于他來說,不是一個妻子,只是一個管家婆!
而我那善于鉆營的父親,就那樣神不知鬼不覺,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偷偷在我的膳食里下了分量足以使我終身不育的絕子散。
你說,我究竟是做錯了什么,要得到這樣不公平對待?”
說到最后的時候,賈云雙的情緒,明顯已處于崩潰邊緣。可就是這樣一番任誰都能聽出其中悲痛的話語轉瞬即逝,再開口時,她自然平靜得仿佛方才的撕心裂肺,不過幻覺一場。
“后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上根本沒有什么道理可言,誰心狠手辣正義就在誰那邊。老天爺既然不能為我討回公道,我自己動手。我這輩子不能生孩子,便要讓整個章家陪我斷子絕孫!
沈貞嫻,你就在地底下睜開眼睛好好看著章家烏煙瘴氣,雞犬不寧吧!”
章若愿身體不自覺蜷縮成一個防御的姿勢,雙手緊緊捂著嘴巴。等賈云雙終于發泄夠了滿腔怨恨,她已經泣不成聲,鯁得脖子都紅透了。
她就這樣坐在祠堂的桌下一整晚,等臨近天亮的時候才悄無聲息回到床上躺下,大清早收拾東西離了章府。
回到東宮后,章若愿立刻派人暗中調查,將賈云雙祖宗三輩的事跡都挖出來。
這才得知,賈中平這么多年發跡如此迅速,除了趨炎附勢之外,還跟他“賣女兒”的行徑密不可分,他妻妾成群,幾乎所有的庶女均被他以各種名義許給上級或手握實權的官僚做妾。有的甚至無名無分,輾轉在各個重臣的床榻間,淪為他攀附權貴的工具。
賈云雙在賈中平手下討生活多年,之所以能保全自己,一是她過于平凡的相貌,另一個原因,則是她天賦異稟的經商頭腦。
賈中平背后的財源能夠一直源源不絕,與賈云雙的運營手段密不可分,他自然不會蠢到得罪一尊財神爺。
當賈中平偶然得知章尚書欲娶一名不能生育的女子為他掌管后宅時,他第一時間便把腦筋動到了,自己家中年紀偏大仍待字閨中的老姑娘賈云雙身上。
他迫切想攀上章家這根大樹,要知道女兒嫁過去是繼室,可不是以前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姬妾。況且尚書啊!那可是正一品的官員,這門正經的姻親不知能給他的仕途增添多少助力!
賈中平怎么可能放棄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于是,他謊稱嫡女幼時貪玩從樹上摔下來,壞了身子終身不育,搶在第一時間訂了這門親事!
他知道女兒雖然看著綿軟,但內心實在是個有主意的,為了以防萬一,便偷偷給她喂了絕子湯,思忖等賈云雙嫁進章家,板上釘釘之后,再來個負荊請罪。
章廷居娶一名絕育女子,是以防將來繼妻有所倚仗后生了不該有的貪念,從而阻礙長子繼承家業。這是他私下做出的決定,并不曾取得二老同意,更不可能放在明面上提及,弄得眾人皆知。
當賈云雙不勝嬌羞點頭的時候,章廷居以為賈中平以跟她點明,便沒再贅言。
誰料賈中平看著賈云雙逐漸在章府站穩腳跟,成為光鮮亮麗的尚書夫人,一身貴婦派頭越來越打眼,心中的顧慮越聚越多。以嫡女剛強的性子,知道自己終身無法生育后,恐怕要承受不住。想到日后,他少不了要倚仗這個女兒,哪敢說出真相,叫她恨上自己。
到后來事情逐漸演變為,賈云雙一步步獲得貴婦們的認可,家庭美滿和樂,一切都是理想中的模樣,好不得意之時,正滿心憧憬籌劃著未來之時。迎來當頭一擊,猶如棒喝。
太多的期望過后,隨之而來的絕望幾乎能將她吞沒。那種晴天霹靂,像是從漫步云端的飄飄然中猛然摔下來,跌入萬丈深淵,那是一種粉身碎骨的疼痛!
愛與恨僅僅只有一步之遙,賈云雙幻想破滅后由愛生恨,開始一連串的扭曲反擊。
哥哥那個有緣無分的孩子,只是她報復的第一步。
章若愿知道僅憑空口說白話,絕不可能讓她付出應有的代價。沒有合情合理的緣由,將已經地位穩固的賈云雙逐出章府,難如登天。賈云雙在章府一天,就如同一個潛在的毒瘤,章家人隨時有危險。
這么長時間以來,章若愿一直在搜尋各方證據,可惜賈云雙做事實在太過周到嚴密。故意給哥哥挑中江汀蘭一事,她可用不知情來推脫。江氏滑胎那個下雨天,在場的所有丫鬟婆子最后都被賈云雙滅口。
沒有一擊斃命的證據,貿然公之于眾,只會打草驚蛇。
因此,直到章若愿來到這個世界,事情也沒有絲毫進展。
現在的賈云雙雖然還不曾做出當年那些惡事,也許以前的不幸這一世不會發生,但賈云雙對父親那種扭曲的愛始終像不定時噴巖的火山口,一旦爆發,其后果章家承受不起。
歸根結底,是要斬斷錯誤源頭,阻止賈云雙再次嫁進來。這一次,誰都不能破壞哥哥的幸福!
“想什么想得都入迷了?”
章懷豫原本是想套套小妹子的話,看看她這小小腦袋殼里,究竟裝著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沒想到一句有用的都沒問出來,這丫頭自己先傻了。呆楞楞站在原地,用那種悲天憫人的目光看得他陰測測的。
忍無可忍之下,只好動用武力把正魂游太空的某人引回正途了。
章若愿剛吃了一個糖炒栗子,看向章懷豫的眼神格外哀怨,憤憤地控訴。
“哥你又來偷襲這一套!”
章懷豫屢試不爽,竊喜的空擋又賞了她一個栗子,英俊帥氣的臉上滿是“哥就愛偷襲,不服氣就來咬我呀,快來咬我”的神情。那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與他正經嚴肅的穿著,不配套到極點,偏偏本尊還一點都不覺得奇葩,聚精會神在專業坑妹二十年上。
開玩笑,有個呆呆萌萌的妹子放著不欺負,還真對不起老天爺給他這么好的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