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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倒也罷了,如今從皇后娘娘手下派調過來的甄嬤嬤是最講究禮儀尊卑的,擱她眼皮子底下,免不了提點幾句。
偏偏自家娘娘并不是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一來二去,有這一出不稀奇。
“那位畢竟是皇后跟前的紅人……”
“正因如此,愿兒才更加不能落了下乘。”章若愿擺弄著金匣里一只景泰藍紅珊瑚耳鐺,對著玉墜般的耳垂兒細細比劃。
顧媽媽思忖片刻,悟了。
甄嬤嬤乃當今國母尚未天嫁時便跟前侍奉的教習嬤嬤,出了名的剛直不阿。對這種忠心事主的人,一味捧著慣著當然不成。
但如果不分輕重的敲打,勢必會寒了皇后娘娘甚至是太子的心。畢竟,甄嬤嬤在鳳棲宮當差近三十年,太子可算她看著長大的,情分總比常人深厚。
所以,娘娘一面提醒她尊卑有別,一面采納她的意見,盛裝打扮一番。最后還特地將晚膳的事情交給她準備,白送她一個省力又討好太子爺的美差,讓甄嬤嬤知道如今她身處的地方是東宮不是皇后的鳳棲宮。
而東宮里,能給她體面尊榮的人,是太子妃。
照水與沾溪相互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閃過欽佩。照水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忍不住贊道。
“娘娘真是深謀遠慮呢!”
沾溪若有所思附和著:“那是不是很快,甄嬤嬤就可以為娘娘所用了?”
章若愿睨了在她身后一臉崇拜的兩個丫鬟,無奈又好笑地搖搖頭。
“甄嬤嬤在鳳棲宮呆了三十年,于皇后娘娘眼里她便如同左膀右臂,你說這樣的人可能為本宮所用?”
沾溪一臉迷茫:“那娘娘還……”
章若愿戴好兩只耳鐺,只見對面那雪白柔膩中兩點紅豆般大小的珊瑚耳珠,奪人眼球。
“不能為本宮所用,并不代表沒用。”
今日之事,甄嬤嬤必然會一字不漏的復述出來,如此,她將增加在皇后娘娘心中的好感度。就一國之母的角度來說,女兒家的小性子無傷大雅,她處事不卑不亢,懂得聆聽別人意見。不會因對方不好發作而折損皇家氣魄,這才有資格成為東宮當之無愧的女主人。
最重要的是,在她兒子吃食上反映出的那份無微不至的細心周到。
一個進退適宜又知冷知熱的兒媳婦,沒有婆婆會不喜歡。皇后,也是一個母親。
而她,需要皇后的這份青睞。
“依奴婢看來,娘娘還是抓緊懷個皇長孫才是正經。”
顧媽媽是章若愿的陪嫁媽媽,從初入東宮的茫然無措,到此時掌攬大權。她一路出謀劃策,功不可沒。
很多不可說的話,由媽媽嘴里說出來總比別人來得踏實可靠。而章若愿也知道,這是當下窘境中最簡便可行的方法。
有了皇長孫,殿下一國儲君的地位便穩如泰山,再也無人動搖半分。
有了皇長孫,她東宮女主人的日子,才真正一生順遂,一路榮華。
她之所以這樣謹小慎微步步為營,這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是因為沒有孩子。
太子殿下二十又五,東宮卻無子嗣降生,身為太子妃三年無所出,乃至一向對她喜愛非常的皇后也終于忍不住,將鳳棲宮一等掌事并三名經驗豐富的嬤嬤派來,親自幫調理身體,助她受孕。
章若愿很清楚,這種情況只會每況愈下。今天是調理嬤嬤,明天就有可能送來一堆妖嬈動人的美貌宮婢,后天也許會是某位重臣之女做側妃。
畢竟,儲君無子,國之殤矣。
可無比悲哀的,即使已然到了間不容發的地步,她仍無法下定決心,仍沒有做好為他生兒育女的準備。
顧媽媽看出章若愿神色懨懨,不由寬慰道。
“剛成親那會兒,太子爺憐惜您年紀小,疼愛有余寵幸不足,奴婢只能干著急。
后來奴婢可是明明白白看著,太子爺明顯對您起了心思,您總是故作不知,躲著避著。
從前您不依也就罷了,如今滿京都都在傳太子爺有龍/陽之好。
您可得聽媽媽一句勸,趁早生個小皇孫。不然等太子心冷了,再想捂熱可就難了。”
章若愿認真聽了半響沒吱聲,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顧媽媽知道她正糾結在當口上,支了照水、沾溪出去,環視周糟后遲疑片刻道。
“娘娘可是還放不下元太子妃的死?”
章若愿聞言,明眸漸染水霧,精致無雙的容顏平靜得不沾絲毫情緒。
“放下如何?放不下又如何?”
她纖白的指尖緩緩握住顧媽媽的手,指甲上鮮紅的丹蔻泛著清冷而詭異的光芒。良久,她才悠悠道。
“媽媽總是責怪愿兒對殿下不上心,那姐姐呢?
三從四德、唯命是從、打理東宮、孕育子嗣,姐姐為殿下做的哪一樣不夠盡心盡力?
可最后的下場是什么?
鴆酒一杯,胎死腹中,一尸兩命!”
顧媽媽雙手緊緊捂住章若愿的嘴唇,害怕她再吐出什么驚人之語,一邊哆哆嗦嗦的勸道。
“我的好娘娘,這話萬萬不可再說。更萬萬不可在太子爺面前吐露半個字!”
關于那天的種種,從別無選擇穿上鳳冠霞帔,入主東宮開始。章若愿便將它嚼碎吞入腹中,腐爛在心底。
此刻不過是長期壓抑后短暫的失控宣泄罷了,接下來該怎樣從容坦蕩走下去,她無比清楚,待平復了心情,章若愿苦笑著點頭。
“媽媽放心,愿兒既然一開始沒有說,那么以后更不會說。”
無論她是喜是怒,是愛是恨,命中注定她與他禍福依偎,生死同穴。既然如此,她有什么理由不對自己好一點?又為什么不對他好一點?
她會對他好,無關情愛,只因他是她的丈夫,她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