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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羲元疑惑:“她們先前落淚,真上了車后反而不哭不鬧,這是為什么?”
“離開了父母親人,無依無靠,哭就是沒用的了。先前哭還有她們的阿娘疼一疼,現在與我們還不親近,她們這是哭都哭不出來了。以后就好了。”冬花是被母親親手送進宮的,兒時的怨與北都化在微笑里,因此明白這種鈍痛的感覺。
夏竹則是嘆息,“殿下那頭還有好幾百號人沒妥帖,這又領了兩個小崽子回來。那女人真是不識好歹,殿下為她考慮周全,她偏偏要回那虎狼窩。還以為她丈夫對她多好呢,可憐又可氣。”
“她的想法也正常,我確實不能保證她到了懷山州就是絕頂的好日子。好日子因人而異,她若是覺得現在的生活是好的,就讓她這么過吧。我只想看看,這兩個孩子能不能往外走一步。”
姬羲元早就知道,自己才是全天下最怪異的女人,別人不來挑揀她,就該謝天謝地了。很多的事情不能算錯,每個人按照自己的生活經驗選擇未來,或許姬羲元的選擇將導致自己未來死無葬身之地也未可知。
一個人一輩子困在山溝溝里,信守別人強加的習俗,兜兜轉轉一輩子未免太可憐。強行改變定型的成年人的想法,對方痛苦,姬羲元也為難。但孩子會有無限的未來。
至少,跟在姬羲元身邊,打罵挨餓受凍的日子她們不必過了。
夏竹說:“殿下就是太心軟了。”
“我不是心軟。”姬羲元搖頭,她只是有一點虛偽的愧疚。
姬羲元昂貴精致的衣食住行,全部都由天下子民提供。說到底,這些人因貧窮引發的苦難或多或少有她的緣故在內。大部分女人確實過著那樣的生活,日復一日。
即使是冠絕古今的千古名君也不可能完全改變這種現狀,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塞到別人的腦子里。姬羲元能做的不過是能救一個算一個。
大丫和二丫由冬花帶著暫時住下,姬羲元為她們改了名字,大雅小雅。
冬花將新名字教給兩個孩子,告訴他們:“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廢興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希望你們不辜負殿下的期望。”
除了城內的女人,林聽云陸陸續續送來不少女人,副將帶人順手剿滅小匪窩,姬羲元不再隱藏行蹤,召集人手將能回家的女人送回去,無家可歸與失去意識的人則由趙氏帶回懷山州。
西州刺史帶人相助,姬羲元在這里耗費三個月,硬是搜遍卅山,毀去當地所有女嬰塔,絞死能查抄出的參與略買的人。縣令也不是全無用處,拿出不少當地豪強的罪證。斬首、流放者不計其數。
在此地發生的所有事情,被寫成賦,傳抄各地,警示天下人。
作者有話說:《詩大序》: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廢興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
第47章 天使齎詔
消息傳揚開來,鼎都震動,稍微懂些律法的人都議論紛紛。
大周律法內執行死刑,是要縣官請示刑部,刑部上交皇帝,皇帝確認無誤,才可以執行。
姬羲元此舉,在眾人眼里,與自取滅亡無異。再加望海州的趙富,與被誤殺的李文東,姬羲元觸犯的錯誤太多了。
不單單御史彈劾,義憤填膺之人不計其數。滿朝文武一時間竟無人敢為姬羲元開脫。
御史中丞于殿外長跪不起,懇請圣人召長善公主回京治罪。
八月初,天使齎詔宣召姬羲元回鼎都。
領了苦差事,千里迢迢來小縣城遭罪的人正是錢玉。錢玉披星戴月趕到卅山縣時,姬羲元正坐在縣令上手,監督最后一批犯人的絞刑。
絞刑架上的人沒了氣息,地上還有十幾具尸體。縣令瑟瑟發抖,一副屈于淫威之下的模樣。而擅自判處百姓絞刑的長善公主,優哉游哉地坐著,等錢玉來領人。
鼎都內不知多少人為小公主愁掉頭發,她竟連現場也不收拾一下,大大咧咧地展現她的罪證。
錢玉無奈一笑,上前插手道:“殿下太心急,可是惹出大麻煩了。”
“勞累錢相受善君拖累,辛苦走一遭。”姬羲元拍拍衣袖,站起身,“該做的都做了,我也該回去了。”
錢玉不是孤身前來,左邊是監察御史,右邊是大理寺評事。可謂是人員齊備,再加個刑部就足以當場給姬羲元來個三司會審。
監察御史無論內心,外表都是剛正不阿的,這位名嚴肅的監察御史板著臉道:“公主可知大周律法?”
姬羲元的開蒙恩師是鐘牙子,琴棋書畫各有待召,儒法道各有夫子。最基礎的法律不說倒背如流,也稱得上是諳熟于心。最尷尬的地方在于,這位監察御史正巧是當年給姬羲元授課的老師。
“老師的教導,善君一日不敢忘。”
嚴肅失望道:“那公主為什么會犯下此等蔑視律法的大過錯。即使他們該死,也該寫清道明由縣令上書中央審批才能執行絞刑。”
“因為我太憤怒了。”姬羲元不為對方的情緒所動搖。
嚴肅確實是一個好老師,他從不為姬羲元的淘氣生氣,會直白地夸獎姬羲元的每一次進步。因為尊敬他,姬羲元愿意說明白。
“老師你見過衣不蔽體神志不清渾身糟亂的女人嗎?我在此地三個月,見了不下三百個這個的女人。”姬羲元指著地上涼去的尸體,“這都是因為他們。我覺得他們該死,他們不配多活一刻。”
太不負責了!
悉心教導出來的孩子竟然能說出這種話,嚴肅氣的渾身發抖,他厲聲道:“不經過仔細查證、層層申報,你就敢確認他們都是罪有應得武斷地致他們于死地。他們的家中老小怎么辦?百姓要怎么看待朝廷,怎么看待你這個威風八面的大公主。”
姬羲元收回手,平靜地和嚴肅對視,一字一句地說:“查證之后呢?那些受盡磨難甚至神志不清的婦人和被迫生下的孩子是人證,她們身上的淤痕、臟病、地下埋沒的尸骨是物證。送入鼎都被大理寺和刑部、御史臺反反復復地拷問,得出一點微不足道的消息:那些男人確實有罪。”
“仁善的相公們就要商討,要法外容情啊,要酌情考量。殺了男人們,被蹉跎的婦孺無法生存,孩子和女人何其無辜啊,不如誅其首惡,放其他人回家,好好生活照料妻子。可想而知的惡心結局。”
這樣敷衍的結局,姬羲元跟在女帝身邊時見得太多了。
姬羲元咬牙切齒地說:“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那公主想要什么結果?”嚴肅忘記了錢玉和大理寺評事,忘記此刻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大聲質問:“婦孺今后靠誰來養,孩子們會因弒父之仇怨恨你,甚至怨恨他們的母親,老人失去奉養。現在他們都死了,又能得到什么好結果嗎?”
姬羲元下指土地,恨道:“那死去的人就在此地悄無聲息的逝去嗎?她們就活該承受苦痛嗎?老師你告訴我啊,殺人者不罪有應得嗎?略買者不該處以絞刑嗎?憑什么啊,滿朝文武憑什么替死在卅山內的女人去原諒。從未有人體諒過那些被拋棄在棄嬰塔內活活餓死再燒成灰的女嬰啊。她們被施加的苦痛就是白受的嗎?”
嚴肅無法理解,好好地孩子,離開鼎都游歷才半年,為什么就變得尖銳刻薄。他幾乎要落下淚來,“你明不明白,死人終究已經死去,是要給活人讓路的。”
“我厭惡這種虛偽的仁慈,粉飾太平只能讓罪惡愈演愈烈,只有擠出膿血流出鮮血傷口才能真正愈合。該死的人死去,活下來的人自然可以迎接新生活。其他有心犯法還未實施的人就會知道,什么該做,什么絕不能做。無論什么理由,姑息縱容只能讓惡果越發龐大。我絕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姬羲元不是不知道,嚴肅的話是有道理的。但她不能接受,她們也不會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