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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這個男人,手握重權大半生,手起刀落解決掉林希道,卻仍未能得到女皇的心。他死了,那個人對此都不屑一顧,甚至懶得來操心他的身后事。
酒醒后的李乘風念至此,忽然撩袍在榻前跪了下去,伏跪的姿態將之前心中對他的怨憤全部壓下,轉而騰起來一陣莫名心酸。
她沒有哭,只閉上眼安靜跪著,好像如此便能將他干干凈凈送走,免得他一路受驚不斷回首。
不要再回頭了,也不要再記得這輩子的糟糕事,至此結束就全都忘掉吧。
另一邊,小殿里仍然黑黢黢,女皇的身體也漸漸硬冷了。她像坐化的高人一般巋然不動,詭異到了極點。不知是她被這些事徹底壓塌了,還是至此已無精力再纏綿人間,遂這樣突然地選擇了遠去。
丟下沉重的罪惡軀殼,人的靈魂當真能夠輕盈地走遠嗎?
李淳一終于從地上起身,走到女皇身后跪坐下來,伸出手從后面輕輕抱住了她,至此,才察覺那沒有了體溫的聲音是異常的枯瘦,仿佛難熬歲月將*都消耗盡了。李淳一閉上眼,側臉貼著母親的背,心中說不出是怨恨,還是難過。
緊閉著的眼眶里慢慢有淚流下來,女皇生前甚至沒有抱過她一次,這二十多年間,她們未能面對面坐下來親昵地用一頓飯、談一次天,更沒有分享過喜悅、分擔過彼此內心的沉痛,只有控制與回避,憎惡與虛情。
既然她生前沒有抱過自己,這時候就抱抱她,送她最后一程吧。
李淳一擦掉眼淚站起來,因她現在處于危局,連情緒也得有節制。她本意是進宮陪伴女皇并坦白元信一事,但女皇突然駕崩,眼下甚至只她一人知道這事實,再加上她是違制進的宮,情勢便十分不妙!
她抑住劇烈心跳重新點起燈,女皇枯槁的面容便再次被照亮。李淳一看她兩眼,往后退了兩步,大聲道:“既然陛下身體不適,兒臣告退。”她說著繼續往外走,退到殿外,老內侍對她略躬身,問道:“陛下可還好嗎?”
李淳一回道:“她并未理我。”
內侍面上浮現一絲擔憂,卻又不好說什么。
李淳一又問:“陛下深夜召我入宮,為何不在寢宮而在這里?宮里發生什么事了嗎?”
內侍壓低聲音道:“主父歸天了。”
李淳一陡然想起賀蘭欽說皇夫今晚一定會死那句話,頓時脊背又是一陣寒。她仿佛怔了怔,默不做聲轉過身,往東邊去。
當務之急是離開這里。她步子甚急,剛至拐角,黑暗中卻忽然伸過來一只手將她猛地一拽。那只手冰冷枯瘦簡直如厲鬼,李淳一一驚,鎮定下來才看清楚面前的人,那是個上了年紀的內侍,形容枯槁身形瘦削,聲音也是嘶啞的:“殿下跟我來。”
李淳一竟像被魘住一般當真跟著他走,直至走了一段,那內侍才道:“太女已往這邊來,倘若遇見恐怕對殿下不利,此時殿下或許該去中書省。”他說完忽然毫無預兆地轉過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他給了忠告,李淳一神智也逐漸清明。李乘風因為長期服藥,脾性已變得更捉摸不定,倘若其得知了女皇賓天的消息,只怕會喪失理智!這時她如果撞上去,便是找死。雖然眼下在內宮晃蕩很危險,但內侍為何要她去中書省?
皇夫歸天的消息這時已傳到了中書、門下兩省,李淳一抵達中書內省時,值夜官員都醒了,一個個都神情肅穆,全沒有了平日里的輕松作風。李淳一避開底下大堂徑直往樓上去,卻聽到樓上公房有動靜。
忽有一少年從公房內走出來,竟是宗如萊。
如萊手里舉了支蠟燭,站在樓梯口看下去:“殿下!”
李淳一抬頭看到他略愣,但仍繼續往上走:“你為何會在這?”宗如萊回道:“相公走之前便安排某在這里做書吏,遂常常留值幫忙。”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他講殿下或許會來,屆時總要有個留門的人在。今日宮內出了大事,殿下果然來了。”
李淳一沒出聲,她示意如萊進屋說,可剛進屋才坐下,底下就響起了嘈雜聲。如萊一驚,霍地起身沖出去一看,只見一隊東宮親衛模樣的人進了中書省,正往這邊走來。他正要回去稟告給李淳一,樓梯上便響起了雜沓的咚咚咚聲。
走在最前面的是親衛副率,面無表情宛若死人。他只象征性地敲了敲門,便率手下闖進了公房,看到李淳一果然在,便道:“殿下冒犯了。”
于是一伙人上前不由分說就架起李淳一,要挾她往外走。如萊大駭,正要追上去,李淳一卻回頭與他使了個眼色,他便往后退了兩步,再轉頭立刻瞥見了李淳一留在案上的字條,那上面讓他速出門去通知賀蘭欽,甚至留了一枚金魚符在案上。
宗如萊將那枚魚符握緊,攜了字條速奔下樓。
這時中書省官員們都被外邊的陣仗嚇到了,東宮親衛氣勢洶洶過來抓吳王,莫不是宮內還出了更了不得的事情?!
李淳一掙開那衛兵鉗制:“本王自己走!”
她大步走到了最前面,身邊是呼呼的風。李乘風的反應超出了她的預料,李乘風必定要追究她違制入宮一事,會對她大發雷霆、甚至囚禁她。
宗亭遠在關外,賀蘭欽即將去往山東,朝臣缺乏站出來替她說話的力量,她只好寄希望于宗如萊手中那枚魚符與字條,但愿他能在賀蘭欽離開前,將消息傳到。
宗如萊奔跑在御道上,出了承天門,又出了安上門,外面便是長安城密布的里坊。他懷揣著李淳一所有的希望趕到賀蘭欽的居所時,開坊的鼓聲都已經敲響。
筋疲力盡的孩子站在門口,抬手敲響了門。里面卻只走出來一個女冠子,告訴他賀蘭欽已經走了。
宗如萊聞言近乎崩潰,但仍梗著一口氣問清楚離開時間及方向,扭頭就又是奔跑。
然而年輕的身體已無法負荷這長時間的奔跑,就在他重回朱雀大道時,整個人不受控地跌了下去。
耳邊是長長久久的轟鳴聲和雜沓腳步聲,忽響起一聲高亢又熟悉的馬鳴,繼而馬蹄在面前停下,有人翻身下馬將癱倒在地的他抱了起來:“三十四叔,怎么了?”54
☆、第55章
宗如萊整個人被離地抱起,他乏力撐開眼皮,模糊視線里是宗亭的臉。他想張口說上幾句,卻只發出快累垮的沉重呼吸聲,最終手探進袖中摩挲了一會兒,摸出來一張字條與一枚魚符,像完成重托般交給宗亭,眼皮就霍地耷拉下來。
這時朝臣均陸續接到皇夫歸天的消息,然他們并不知道,等待他們的不僅僅的是皇夫的喪禮,還有帝王的更迭。
女皇暴斃,李乘風雖也吃了一驚,但她當夜即控制了宮中局面,東宮一眾僚佐也各就各位,儼然一副要替代舊班子的架勢。
宗正卿及禮部尚書等人一早就進了政事堂,見是太女主持皇夫喪禮,還以為女皇身體又抱恙,議及追贈等事宜時,禮部尚書問道:“此事陛下可有定奪?”李乘風這才如實相告:“陛下悲痛過度,昨晚也歸天了。”
宗正卿等人頓時駭了一跳,這么大的事李乘風竟能心平氣和講出來,且女皇——真的就這么死了嗎?一眾人在女皇麾下效勞數十年,總還以為她還能扛個數年,竟然就這般撒手人寰了?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不敢出聲,李乘風斂眸道:“該撰的哀冊、謚冊,還有陛下的謚號,就交由諸位籌備了。”
她說完忽然合上眼皮,好像忙碌了一晚上已經十分疲憊,眼下甚至現出一抹青黑。這一聲交代,將幾個大臣又逼進了狹巷里,簡直進退維谷。
皇夫喪葬本就前無古人,已是無可參照的兇禮了。這下帝王也一同死了,兩件大事兩個人,湊到一塊兒教這些負責儀典的大臣們都手忙腳亂,何況,在這之外還有新皇的登極大典要籌備,宗正卿頓感眼前一黑,好像前陣子的噩夢全成了真,倘不是太常卿暗中掐了他一把,他恐怕就得直直栽過去。
宮內一點風浪也沒有,眾人心里卻起伏得不知要如何劃槳。多數官員還不知女皇已經拋開他們走遠了,百姓更不曉得將有大風大浪要刮來,新舊交替已悄然拉開了帷幕。
李乘風見這幾人不出聲,只道:“出臨(吊唁)、大殮、下葬這些事,皆可合在一起辦,其余細節由諸卿商量妥當了擬給我看。”說罷又委任宗正卿為治喪使,禮部尚書為禮儀使,太常寺卿為儀仗使等,姿態已完全是新帝王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