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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爐輕燃,冷清冬日里幽香浮動,溫度漸漸升上來。賀蘭欽顯然不著急診治,因他隔著長案在對面坐下,只問道:“相公眼下境遇令所有人意外,又有哪些人從中得利呢?”
宗亭眸光平靜地看向他:“殿下。”
“殿下為何會從中得利呢?”
“可以名正言順娶我。”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仔細一想卻又十分合他的脾氣。
賀蘭欽好整以暇地問他:“這犧牲值得嗎?”
“值得。”他回得干脆直接,“山東滿意,太女舒心,陛下放心,且幼如也安全了。而我不過是站不起來,這損失不算什么。”既然球場上他向眾人暴露了“吳王即是他的軟肋”,還不如將計就計,讓他們認為他已經毫無用處,便也不會再惦記著用軟肋來威脅敲打他。
以退為進,人生場上總要演幾回。
賀蘭欽袖中的小黑蛇已蠢蠢欲動,隨時準備撲上去嚇人。而宗亭竟是一眼看透他,及時阻止道:“賀蘭君倘想用這個來試我有沒有殘廢就太欠誠意了,我都將心里話和盤托出了,又何必來試探我。”
他滿心了然地接著道:“我知殿下不死心,今日讓賀蘭君前來診治一是想看看有無辦法治愈,二來恐怕也是存了懷疑,想看看我到底是真殘廢還是裝殘廢。那么請你一定要告訴她,太醫署都拍案定下的結論,你也無力質疑。”
“相公拒絕了某的診治,某又為何要對吳王說這樣的話呢?”賀蘭欽不動聲色,想看他到底是哪里來的篤定。
宗亭甚至彎唇微笑,因傷病瘦削的臉上慘白得令人心疼,但眸中神采卻似乎又回來了。他十分篤定地說道:“因為賀蘭君與我,其實是一路人。”
賀蘭欽面上也醞釀起微笑,明知故問:“愿聞其詳。”
“有些話說穿了就不好玩了。”宗亭忽然上身前傾,靈敏的鼻子捕捉到一絲氣味,然后倏地坐正看向賀蘭欽:“賀蘭君瞞著殿下的事,不可能比我少,這只是其一。將來的路,我二人會有攜手之時,屆時我自然會放下私人喜惡與偏見,望賀蘭君也是一樣。”
他雖然已放低了身為門閥的姿態,但骨子的傲氣卻一分不減。
賀蘭欽了然起身,但還是留了一瓶藥在案上,溫和淡笑:“多少有些好處,相公珍重。”
“賀蘭君也要盡量長命才好。”宗亭一時間收斂起之前的咬牙切齒,理智地報以禮貌又疏離的微笑。
他無法起身送客,賀蘭欽便獨自出了靜室。天邊斜陽終于跌出視野,藏進了低矮的圍墻后,廡廊下的燈籠點起來,微弱的光投在潔凈地板上,一片橙影。
李淳一已在外面等候了好一陣子,此時目光全投給了朝她走來的賀蘭欽。
宗國公站在一旁,也在等待結果,風卷了他的白須,勾出狼藉,卻也掩了面上一絲不安。
賀蘭欽站定,搖了搖頭。
李淳一隨即側過身,與宗國公道:“請國公盡快安排嗣子過繼罷。”
☆、第35章
經歷了頻繁風雪侵襲的長安城終于徹底放晴,積雪融化殆盡,吳王求娶中書令的消息也飛速在皇城各衙署內傳遍。先是從太常寺開始,沿著天門街一路往北,只肖半日就傳到了中書外省,自然也竄上公房二樓,最終傳到宗亭的耳朵里。
說是宗相公于擊鞠場上為救吳王不幸殘疾,逼著吳王以身相許,最后弄得吳王連道士也做不成,只好一紙求娶奏抄遞到女皇面前,將殘廢的宗相公收進內室。
至于宗相公如何逼婚成功,各衙署雖然各有見解,總體立場卻一致,因宗亭陰戾狡詐的形象實在深入人心,所以結論必定是宗相公不擇手段威逼利誘,相較之下吳王簡直無辜可憐至極。
“倘若他不去救,吳王說不定也只是胳膊斷了,不會有別的什么事。可他飛撲上去,倒教后邊的馬慌亂了,所以這被踏不是自找的嘛,還非得可憐兮兮讓吳王娶了他。”、“裴少卿所言總是這樣有道理,某實在無話可說。”、“不過宗相公既然殘廢了,那吳王娶了他——豈不是守活寡?”、“裴少卿不見東宮夜夜笙歌?天家的女兒,哪有守活寡的道理,說不定宗家陪嫁還得帶上幾個妾室呢,吳王總不會寂寞的。”
快到了下直時辰,宗正寺開了臨街小窗,同串門的鴻臚寺官員們肆無忌憚瞎聊,正講到興頭上,西邊御史臺竟是下直了,一大群御史如蛇般陰森森地從宗正寺外竄過,嚇得屋里一眾人趕緊揣好了手爐,一聲也不敢吭。
承天門上的閉坊鼓聲緩慢響起來,官員們魚貫出皇城,紛紛往家趕,宗亭卻穩穩坐在中書省公房內,聽樓底下庶仆走來走去點廊燈的聲音。
他閉著眼,仿佛已經睡著,旁邊卻有一少年手捧奏抄念給他聽。
“三十四叔,你是餓了所以沒力氣嗎?”他閉目老氣橫秋地問道,旁邊少年瞬時提了精神氣,聲音也更清朗起來。
但一本接著一本,念得人口干舌燥,再怎么強打精神,少年的聲音最終還是啞了下去。宗亭忽然睜開眼,手伸過去,宗如萊便將奏抄遞給他。
他斂眸重新看了一遍,度支抄明顯偏向山東,給關隴的軍費則克扣至極,如此一來,關隴想太平也不可能了。他挑眉將那奏抄投進了輪椅右邊的匣子里,又讓宗如萊抄書,自己則閉上眼繼續假寐。
暮色進深,宗如萊小心翼翼點起室內的燈,坐下來老老實實地抄書。他自從來到本家,宗亭口頭上雖喚他一聲“三十四叔”,實際卻對他十分刻薄。宗亭行動不便,本要帶上庶仆到衙門里來服侍,然這家伙卻一個庶仆也不要,徑直將宗如萊帶進了中書要地。
宗如萊被迫接觸朝堂里這些繁瑣事務,每日都要將堆積如山的奏抄念給宗亭聽,還要推著他去政事堂議事,一連幾天,連坐下來的機會也沒有。
辛苦的一天換來平靜的、可以坐下來抄書的傍晚,對于宗如萊而言,已是特別的恩賜。盡管他饑腸轆轆,很想吃一頓飽飯。
該下直的官員都陸續走了,只剩留直官的中書外省安靜得可怕。外面驟響起輕慢腳步聲,宗如萊正要偏頭去看,宗亭卻說:“三十四叔,你是在專心抄書嗎?”
宗如萊抬頭,卻見他已是睜開了眼。
宗如萊趕緊低頭繼續抄書,可宗亭卻又不慌不忙吩咐他:“吳王來了,記得同她問安。”
宗如萊剛回說“是”,那腳步聲已到了門口。敲門聲緊隨而至,宗亭動也不動,宗如萊趕緊起身上前開了門,極恭敬地俯身與李淳一行禮:“某見過吳王殿下。”
李淳一拎著食盒進了公房。宗亭對她笑道:“殿下在尚書省忙得分不了身,竟有空過來探望臣嗎?”
“對,怕相公郁郁寡歡不思飲食,特意帶了些開胃飯食過來。”她好不容易從烏煙瘴氣的尚書省出來喘口氣,又聽說他將近一天沒吃飯,便主動帶了食盒前來見他。但聽他這語氣,分明是怨怪她這幾天一次也沒來看過他。
但她今日脾氣很好,便坦然收下這言辭里隱藏的不滿,坐下來親手整理案牘,將晚飯擺上條案,隨后又偏過頭與宗如萊道:“還未用晚飯吧?坐下一道吃。”
宗如萊走上前,恭恭敬敬對吳王的賞賜道完謝,這才在側旁跪坐了下來。
李淳一分了一碗胡麻粥放到他面前,只說“不必拘束,自在些用吧”便不再管他。然就在宗如萊打算低頭用粥時,一只手卻忽然伸到他面前,端走了那碗胡麻粥。
李淳一疑惑看向宗亭,宗亭卻面無表情地將自己的杏酪粥放到了宗如萊面前,若無其事地低頭吃起胡麻粥來。
宗如萊眼眸中瞬時閃過格外復雜的情緒,他甚至抬頭去看神情寡淡的宗亭,卻只得了一句:“三十四叔趁熱吃,吃完出去站一會兒,好消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