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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只在逢場作戲時有用,這是她很多年前就明白的事。
女皇今日流露出來的懊惱與負疚,實在難得一見,但對她來說,卻是轉機。
她不確定女皇今日這反常到底是為何,但她猜這與她死去的父親或許脫不了干系。當年的事,宮里人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傳言可有數種,但真相卻只能有一個。這真相被捂得嚴嚴實實,其中情委大約只有當事人自己知曉。
她反復篩選確信的部分是,當年直到臨盆前一日,女皇與她父親都十分恩愛,反目幾乎是一夜之間發生的。那時她迎著朝霞降生,而她的父親枕著前一晚的雨夜,長眠于世。
此后她被交由宮人在掖庭撫養長大,而女皇從不屈尊踏足她的居所。
再后來的事,乏善可陳,她沒什么心情去回憶。
女皇之后再沒有過其他男人。她生命中僅有的兩個男人,一個陪著她“長長久久”地走到今日,另一個在風華最盛時猝然離世。而為帝國耗盡一生心血的女皇,如今也只是個孤獨的老者,看起來竟有幾分孤立無援、大勢已去的情狀。
李淳一匆匆往回走,她本應該出宮,然她卻忽然轉了向,快步往東行去。那里有一處小殿,是李乘風少年時期的居所,因有舒適合宜的湯泉池,李乘風如今也常回去小住。
果不其然,此殿今夜不僅有宮燈環繞,內殿的燈也亮了起來,足見李乘風的確來了。李淳一撩袍往上走,卻被侍衛攔下:“太女殿下已是歇下了?!?
“已經歇下了嗎?”李淳一臉上似閃過失望,又朝里瞅了兩眼,從袖袋里摸出一小瓶丹藥來遞過去:“那將這個轉交給姊姊吧?!?
她的舉止儼然是投其所好的天真,身為道士給喜服散的太女送丹藥,不是討好是什么?不過事關藥物,侍衛倒也警覺:“此物還是由吳王親自交給太女殿下為好?!?
“罷了。”李淳一說著就要轉頭走,卻有小內侍從里出來:“吳王留步。”李淳一倏地站定,轉過身:“不是說姊姊已經睡了嗎?”
內侍未多作解釋,引她入內才道:“殿下適才在沐浴,不便見外客?!彼f罷帶李淳一繼續往里走,進得一室,便感方寸之間,盡是潮氣。
李淳一只在幼年時來過這里。那會兒她身量很小,偌大浴池里全是水,她十分恐懼,但李乘風卻笑著將她拎下水,看她撲騰撲騰沉下去,又將她拎起來,捏住她雙頰說:“連鳧水都學不會,又笨又好看,真是好玩死了?!闭f完再松手,讓她沉下去。
后來她仍不懂水性,但學會了在李乘風松手時屏息沉進水里,這樣便不會嗆到水,也不會慌張。李乘風不會讓她淹死,但看不到她嗆水撲騰的蠢笨模樣,便覺得沒趣,不樂意再玩。
從那之后,李淳一就再沒來過這里。但這浴室內的氣味,她卻記憶猶新。何況就在之前——她在路上碰到那位女官時,就已經復習了一遍這久違的氣味。潮濕的,包裹著李乘風一貫喜歡的線香味道,再加上一些更隱秘的、縱情之后才有的氣味。
李乘風葷素不忌男女通吃這件事,執事宋珍曾隱晦地與她暗示過。她曾想李乘風或許只是貪戀年輕美貌的身體,但她未料到,李乘風甚至染指女官,而這女官不偏不倚,正好是女皇近臣。
近臣手中握著大量機要,其中甚至包括女皇的起居和醫案。
帝王的醫案,對儲君來說,是絕對的忌諱。
因此李淳一才自覺與那女官保持距離,連對方求一張符箓她都不肯給。
李淳一此時回想起狹路相逢時那女官的局促,甚至覺得那局促中藏著害怕。畢竟在這四處都是眼睛的宮廷大內,與太女密切糾纏,是件極冒險的事。倘若此事敗露,不論是對她的仕途還是對太女而言,都極危險。
為何要冒險縱情?這兩人又不蠢。但李淳一看到從冷水浴池里走出來的李乘風,便瞬時了然。
李乘風披著單袍,身體很熱,因為酒、也因為丹藥。今晚幾乎所有人都在狂歡,李乘風也不例外,她甚至更歡愉,好像這盛會不屬于女皇,而是為她自己慶賀。
醫案中有什么了不得的內容嗎?除了頻繁發作諸人都知的頭風,還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能令她愉快至此、甚至得意忘形呢?
然李淳一思忖之際,李乘風已是壓了過來:“你來做什么呢?”
“姊姊?!崩畲疽槐车种鴫Ρ?,退無可退,只舉起手里的瓶子:“我知姊姊喜服散,昨日有位練師給了我一些極好的丹藥,遂——”
她話還沒說完,李乘風卻抓過她手中藥瓶:“好吃嗎?你試過嗎?”
李淳一點點頭。
李乘風因為藥物泛紅的臉上浮起淡笑,看起來有些飄飄然。不過她道:“我雖喜歡,倒只是偶爾食之,太熱了,你知道我不太喜歡冷浴?!彼惶裘?,“骨頭疼?!?
她氣息就在面前,李淳一感到了壓迫,這壓迫中有恐懼,更有厭惡。
李乘風拔掉塞子,倒了些丹藥出來,看著她微笑:“我吃不了那么多,就給你吃吧?!毖粤T她迫李淳一張嘴,一粒粒地將丹藥喂進去。
李淳一身為道士,比誰都清楚這丹藥的奧妙。身體會發熱,需飲大量的酒,意識會迷亂,渴望更大的歡愉。
這丹藥可以帶來快樂,但它不過是飲鴆止渴,她從來都不食。
不過現在,她甘之如飴地吞下李乘風喂來的丹藥,并在可能會過量的瞬間,偏頭拒絕:“姊姊,我想回去了?!?
“好。”李乘風迷亂卻又別有意味地說,“回府好好睡一覺?!?
李淳一邁出殿門時神智還很清醒,她順順利利下了臺階,在夜色中繼續穿行。有侍衛奉命跟著,送她離宮。歸途漫長,藥力漸漸發作,她手心開始冒汗,但仍竭力穩著自己的意志,好不容易撐到快要出宮,她卻忽聞宮人的尖叫聲。
她循著那驚駭叫聲看過去,只看到深夜槐柳下掛著的一具女尸。
是殷舍人,是不久前還與她打過招呼的女官。
她甚至叮囑她“夜路小心”,但她現在只是一具冰冷尸體。
像有當頭冷水澆下來,李淳一脊背繃緊,身后卻有侍衛催促:“殿下,不早了。”
作者有話要說: 某中書侍郎v:厚!居然吃了那樣的丹藥也不喊窩!
☆、【一一】解謎題
宮城內悄然蓄起了潮氣,滿月扯過烏云當被,昏沉沉睡去。鈴鐸聲在風里細碎又無節制,尸身上的衣袂飄飄蕩蕩,李淳一移開視線,踏著夜色出了宮。
宋珍在府中等候多時,早在李淳一回來前,他便得了宮中傳來的李乘風手信,叮囑他“好好服侍”吳王殿下。
在李淳一服食了大量丹藥的前提下,“服侍”自然顯得別有深意。宋珍當然懂,他不僅明白,且還按照太女殿下的指示做足了樣子。于是大半夜,他將府中養著的白面郎君們都召集起來,齊齊候在門口,迎接吳王回府。
李淳一早料到會如此,但她還不至于迷亂。綠葉叢中走過,她最后誰也沒有挑中,而是將手伸給了她身側的宋珍。宋珍心領神會,在一眾白面郎君的注視下虛握著吳王的手,行至后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