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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文道:“昨晚便送到了,說是圣人今晚設宴,請殿下赴宴。”她說完接過侍女手中漆盤,吩咐道:“殿下尚未洗漱用飯,去準備吧。”
打發(fā)走侍女,司文將漆盤放在憑幾上。李淳一坐在幾案后,抬手摸了一下那衣料,忽問司文:“練師1有話要同我說?”
司文遣走侍女正是為此。她道:“昨夜是太女遣人到觀中送禮服,那人欲單獨見殿下傳話,但被道長攔下了。”
李淳一問:“來者是哪個?”
“來者是太女府上的一位幕僚,據(jù)聞近來十分受寵。”司文說得含蓄,實際是指李乘風的所謂男寵。
李淳一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想要送她去太女府上的那個男人。
李乘風明知道她發(fā)熱體弱,雨夜里卻遣男寵前來。打算單獨見面?zhèn)髟挘窟@其中的心思不太好猜,但李淳一知道,送禮服也好探病也罷,都是借口。
她驟抬眸,又問:“昨日可還有其他人來過?”
“沒有了。”司文眸光中沒有半點隱瞞,這應是她所知道的實情了。
那宗亭的到來又如何解釋?不從大門進,難道翻墻入?可他昨夜似乎干燥清爽得很。至德觀是女觀,晚上閉門后便謝絕男客,宗亭避開耳目悄無聲息地進來,并不是太輕易的事。
但他為何要來?
李淳一短促閉目回想一番,昨夜他前后態(tài)度很是不同,起初戴著金箔假面時的狠戾模樣差點嚇到她,摘去面具后則又是一番姿態(tài)。
他偽裝成陌生人前來嚇唬她,又說她“因病臥榻,周圍無人可信,若遇人圖謀不軌,便無計可施”,分明是警告。好像倘若他不來,就會有心懷不軌的人前來,且后果嚴重難以估量。
因此他移去假面,流露虛無縹緲的溫情,給出信誓旦旦的承諾。他低著頭同她說“只有臣能保護殿下”的那一句,李淳一仍記得十分真切。
她下意識舔了一下唇角,忽聽司文道:“觀中如今也未必太平,殿下可是要多作些防備,或是避一避?”
李淳一移開那禮服,將她推演幻方2的盒子搬上幾案,似乎并不害怕,只說:“避無可避,要來的總會來的。”
司文看她低頭推演的幻方已達百數(shù),繁復細密,變幻莫測,遂問道:“殿下推演幻方之法,是賀蘭先生所授嗎?”
李淳一思路驟停,抬首回說:“不,另有其人。”
司文只知她在江左封地這些年,是以青年名士賀蘭欽為師,沒想到還另有師傅。幻方是孤獨的算學游戲,不便打擾,司文遂識趣離開,只留她一人沉迷這數(shù)字變幻。
秋日天光漸短,臨近傍晚時天陰了下來,東風刮得很是恣意,似乎明日又要變天。年輕女冠們在日暮前忙著收符章,曬了一天的符章已經(jīng)干透,每一張在俗世人眼里都顯得神神秘秘。
李淳一練完功,換上親王服往宮城去。她很久沒見女皇陛下了,甚至不太記得那張臉。女皇不太喜歡與她親近,只扔一座空蕩蕩的偏殿給她,撥幾人照料起居,也不帶她念書,完全放任自流。而那時她李乘風與阿兄李琮,早已入東宮館閣學習,似乎再長幾年就要成為國之棟梁。
她到十幾歲才勉強入了國子監(jiān),與門閥世族家的子女們同窗。
國子監(jiān)的生活短暫,談不上十分愉快,但也不能說一無是處。如今回想起來,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恣意的時期,不過都過去了。
長安傍晚街景顯得匆忙,到處都是在閉坊前趕著回家的人。紅衣金吾衛(wèi)騎著高馬騰騰而過,即將開始夜間都城的警備與巡防。
這時李淳一的車駕也駛進了宮城。承天門外東西朝堂,為中書、門下二省,是最接近帝國權力核心所在。繼續(xù)往里,是外、中、內(nèi)朝,格局規(guī)整涇渭分明。途中可見忙著點燈的小內(nèi)侍,宮燈必須在規(guī)定的時辰內(nèi)全部亮起,風雨無阻。
晚宴所在兩儀殿,已算是內(nèi)朝,女皇習慣在這里宴請群臣。今日晚宴,請的是昨日贏得擊鞠比賽的大周騎手們。昨日吐蕃人遣出的皆是強勁騎手,因之前戰(zhàn)敗給大周,本想在擊鞠賽中贏回一口氣,可最終還是輸了,且還要被大周朝臣嘲笑“吐蕃所謂精英騎手連大周文臣也打不過”。
擊鞠是危險的游戲,但尚武的大周人嗜之如蜜糖。
讓吐蕃人自取其辱的騎手們,是今晚女皇嘉獎的對象,也是供她挑選的成婚對象,因此,這宴會的動機顯得耐人尋味起來。
“殿下來遲了半刻鐘。”熟悉聲音在李淳一身后響起,聲音主人正是“不在被選擇之列”的中書侍郎宗亭。
他往前一步,與李淳一并行。
李淳一好像不在意遲到,攏攏袖說:“相公走路沒聲,真是嚇了我一跳。”
“殿下這么好嚇唬嗎?”
“本王膽子一向不大。”李淳一說。
宗亭不以為然地笑道:“殿下這些年沒長個子,不好好吃飯嗎?”李淳一這才意識到他長高了不少。七年前他不過比自己高了大半個頭,現(xiàn)在她只勉強夠到他肩膀。
“本王不矮,是相公太高了。”李淳一仍攏著袖子。
兩人都走得不著急,好像因為“身邊反正有個墊背的”所以根本不在乎遲到。
外面夜風涼涼,兩儀殿內(nèi)卻歌舞聲不歇,甚是熱鬧溫暖。主位坐著女皇,東西兩邊分開坐著太女李乘風和騎手們,中間圓地毯上,高昌樂工正奏琵琶曲,叮叮咚咚即將收尾。
他二人進殿時,樂聲剛歇。一番行禮免禮聲之后,李淳一終能抬頭看一眼女皇。七年前她頭發(fā)漆黑如墨,但如今已是花白。
“怎來得遲了?”、“兒臣估錯了時辰。”、“那罰你舞個劍吧,琵琶拿來。”女皇言罷,內(nèi)侍即將琵琶遞過去,同時又有內(nèi)侍將劍遞給李淳一。
她舞劍,女皇親自伴奏。錚錚聲響,女皇才是舞劍節(jié)奏的控制者,李淳一只有配合的份。不僅舞劍,在所有的事上,都是如此。她不需要有想法,乖乖地服從與配合就是正理。雖然看上去女皇對她一直放任不管,但女皇的掌控欲,絕不亞于她姊姊李乘風。
舞劍全程,都在女皇的掌控與注視下。女皇以前也看她舞過劍,七年過去了,這幺女劍越舞越好,女皇甚至隱約察覺到了這其中被悄悄按捺下的銳利與鋒芒。
與其說是罰,不如講是試探。李淳一收劍躬身,女皇也將琵琶擱置一旁,道:“坐。”
李淳一應聲入座,她對面的小案后,坐的正是李乘風。而李乘風右手邊的位置,依次坐著宗亭等三人,她右手邊也同樣坐著三個人,皆是昨日上場的騎手。
這其中李淳一只認出三個人,中書侍郎宗亭、左千牛衛(wèi)中郎將謝翛、還有一位起居舍人宗立,是宗亭的從弟。
共同點是,他們都是她的同窗。
不同點是,其他人都安安分分用餐觀舞,只有宗亭隔著兩丈遠用唇語同她說話。他說的是“離他們遠點”,而要命的是她居然看得懂。
有些默契就像本能一樣難棄,于是她張了張嘴,用唇語回敬“本王不懂”。
對于不愛悶頭吃的人而言,如此宴會無趣至極。事實上這樣的無聊場合有許多,譬如國子監(jiān)以前毫無新意的講學集會,老夫子一講便是一兩個時辰,令人昏昏欲睡。她曾和宗亭在集會上隔著很遠的距離講唇語,甚至用唇語下完過一盤盲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