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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是已經一個是耄耋老人,另一個頭發上也染了風霜。
而趙蘭珍,趙蘭珍更是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高挑優雅凡是西州城的宴會總是那個最引人注目的趙家大小姐趙蘭珍。
當門打開,趙外公和趙大舅看到坐在輪椅上要人推著,滿頭白發,哪怕是精心做了打扮,但也難掩生活磨礪痕跡的女兒,看到她一看到他們就焦急地看他們的臉,像是努力辨認著什么,然后就滿臉淚水泣不成聲,他們再想到另外兩個再也見不到的幼子幼女,也覺得心中遽痛,一時難以自抑。
他們在來之前和來之后早已經專門找人問詢過當年和這些年的事情,在聽到那些事的時候,他們心里自有各自的情緒,但那些情緒在看到長女這個樣子的時候,哪里還忍苛責?只余下相對落淚。
情緒激動了很一會兒才坐下說話。
只是一張口,趙蘭珍就落著淚說“對不起”,道:“爸,大哥,對不起,我沒有能保護好二弟和小妹,讓他們受奸人所害……”
說著又是泣不成聲。
趙大舅聽了她這話心里就是一痛,更別說趙外公了。
但這會兒,他們卻并不想談這個話題。
趙外公坐在沙發上沒有出聲。
趙大舅則是重重嘆了口氣,拉了趙蘭珍的手,握了握,道:“聽說那些人都已經得到了法律的制裁,既然這樣,過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回頭我跟爸再去他們的墳上看看吧。”
真要說,當年因為太過倉促,幼弟是地下黨,早投身革命,不可能走,蘭珍在外,蘭萱則是在別處求學,各種原因,只有他跟著父親離開,蘭珍對當年的事內疚,他又何嘗不內疚?甚至自認沒資格對受盡苦難的蘭珍多說一句苛責的話。
他整了整情緒就抬頭看了一眼一旁站著的顏東河……顏東河他是認識的,當年他們走的時候他已經跟妹妹訂婚,雖然模樣已大變,到底還是依稀能看出些曾經的影子。
他不忍苛責已經這副樣子的妹妹,看到顏東河卻著實很難有好的情緒。
所以目光滑過他,根本就不想跟他說什么,就已經轉開,目光再落到推著趙蘭珍輪椅的外甥顏衛安和另一邊站著的顏紅安身上,神色緩了下來,道:“蘭珍,這是你的孩子嗎?不跟我和爸介紹一下?”
趙蘭珍忙抹了抹淚,就把顏衛安拉到前面,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顏紅安,就跟趙外公和趙大舅介紹,道:“是,是的,這是我的兩個孩子,衛安和紅安,保衛國家的衛,安全的安,紅安則是紅色的紅,他們兩個,衛安現在在東河大學里工作,紅安則是在上大學,讀的也是我們家族的老本行,紡織系,現在還就在學校外面開了一家布料鋪子,生意做得不錯,他讀書的本事其實有限,但對咱們紡織業,好像真是遺傳的天賦,爸,大哥,你們不信可以考考他。”
趙大舅聽她這么介紹,臉上露出笑容出來。
就是趙外公,原先一直沉著臉,這會兒神色也和藹過來。
趙大舅和趙外公就分別跟顏衛安顏紅安說了幾句話,趙大舅就叫過一直站在他后面的一個穿著淺色休閑衣服,神色一直若有所思的年輕人,道:“一宣,過來,見過你兩個表哥……這個就是我跟你說過,一直跟你表妹一起做生意的顏紅安,他們身上有許多你不具備的品質,這段時間,你跟他們多接觸接觸,也好好學習學習。”
趙一宣點頭,沖著顏衛安打了一個招呼,又沖顏紅安伸手,笑道:“這段時間,還請多關照……我看過表妹的設計,真的是很有特色也很漂亮,回頭還請一定要帶我去你們的鋪子里看一看。”
幾句話卻說得趙蘭珍面色難看起來。
她以為她父親和大哥在國外多年,這次趁著改革開放回來,一定對國內的情況一無所知。
卻不曾想,他們竟然知道,不僅知道紅安,連顏歡開著裁縫鋪都知道,還有這個侄子,說起顏歡竟然十分推崇。
……也是,以顏歡夫家還有喬振豫的背景,他們想必早就知道了自己父親和大哥回來的消息,想必也已經跟他們說過,他們的孫媳有多么出色。
想到這些,讓她心里一下子翻攪起來。
原本她聽了兒子的話,是要把對顏歡的所有情緒都壓著,能不提就不提的。
可這會兒一翻攪出來,哪里還壓制的住?
趙外公和趙大舅是什么人,當然看到了趙蘭珍的面色。
后面趙大舅讓顏衛安顏紅安帶著趙一宣出去附近轉轉,也讓顏東河出去了,只剩下了三個人說話。
趙蘭珍再一次哭了出來。
趙大舅道:“蘭珍,你心里有很多情緒。”
不僅是見到他們的激動,還有無窮無盡的委屈和苦楚。
他道,“這一次我跟爸回來,會住上一段日子,有什么事,你就盡管說……你的身體,要是有機會,我們再請醫生給你看看,衛安和紅安,只要有能力,我們也會好好培養,只是,你對蘭萱的孩子……”
趙蘭珍猛地抬頭。
她眼睛里帶著淚水,道:“爸,大哥,你們知道我是怎么出車禍的嗎?你們知道自從出了車禍,這幾年,我,我們一家的日子又是怎么熬過來的嗎?”
“當初政府歸還了我們家族所有的房產,除了我名下的那套房子,顏歡拿走了政府歸還的,我們趙家所有的東西和房產,還有當年我們我們姐弟三個,在被逼搬出趙家主宅時,藏在儲存室地窖里面的所有東西……家里剩下的字畫古董珠寶,全部被她拿走了。可是我出車禍在醫院昏迷不醒的時候,紅安走投無路,為了給我湊手術費,只能將我手上唯一的房產賤價賣出去……還是她和她男人牽的線。”
“這些年,她跟他的愛人住在我們趙家的房子里,過著最奢侈的生活,而我們一家四口,就住在東河那套兩居室的房子里,家里只有東河和衛安有一點微薄的工資,幾乎不夠我每個月的醫藥費,護理費,還有保姆費……最后還是紅安一邊讀書一邊做著生意賺錢,才算是勉強將生活維持下來。”
她說到這里淚如雨下,道,“是,我知道她恨我,因為蘭萱的死,因為當年我沒有將她交給她位高權重的父親,而是把她給了別人家受了多年的苦……可是我已經盡力了。我恨她的父親,因為喬家害死了和明,霸占了本來屬于我們趙家的產業,因為她父親讓蘭萱未婚先孕又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又任由他的父母兄弟羞辱逼迫蘭萱至死,所以我恨她父親,我沒有辦法將她交給她父親,但就算是這樣,我也想好好撫養她,但那時候我朝不保夕,這才將她交給了別人……那些年,哪怕是省著自己的口糧也要寄出東西給養她的那家人……我是愧對她,因為我沒有想到那顏桂芬竟會苛待她……所以她回來之后已經竭力補償她……”
“可是她恨我,恨不得我去死,我的車禍,都是她跟她的男人眼睜睜看著,甚至一步步誘導發生的……爸,大哥,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單純地把她當成蘭萱的孩子,當成我們趙家的骨血,她身上流的,實在是喬家冷血惡毒的血……”
趙蘭珍一句一句的痛訴。
字字血淚,句句飽含著這幾年壓抑著的痛苦。
而隨著她的每一句話,趙外公和趙大舅的面色都是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所以,”
趙外公終于忍不住打斷她,出聲道,“所以就算是重新再來一次,你還是會一樣親手逼死蘭萱,還是會一樣將蘭萱的孩子送走……不,以你這么痛恨她的程度,要是重新來一次,哪怕是蘭萱以死相逼,你也會按著她喝下打胎藥,絕不會允許這個讓你痛恨的流著喬家血的孩子生出來,對嗎?免得她生出來擋了你跟顏東河恩恩愛愛的道,擋了你拿到我們趙家財產房產的道?”
趙蘭珍還滿是淚水的臉一下子僵住,渾身的血液都像是一下子給凍住了。
然后趙外公抄起茶幾上一個東西就往她的臉上砸了過去,“砰”的一聲,還好趙大舅及時拖住了趙蘭珍的輪椅,那杯子一下子砸到了地上,并沒有砸到趙蘭珍的臉上。
但趙蘭珍卻是給嚇住了。
她抖著牙齒再喊了一聲,“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