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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fugin營業前,我都會去門前的長椅上喝咖啡,陸雨嵐也會在那個時候帶著伙計們出來摘門板。我每天都給她提新條件,她的鬼臉越來越兇,也越來越疲憊。就像有些人習慣每天開車聽廣播一樣,我們已經把這種斗氣當成了一個習慣。直到有一天,我端著咖啡杯等了很久,陸雨嵐都沒有出現……那一整天我都像是宿醉未醒的人一樣,看著滿漢樓里人來人往,伙計們忙忙碌碌,可就是沒有 她的身影。
生病了?不應該,上個月她頭疼犯了不也來了么?難道出了什么意外?那一天我都不開心。
終于在晚飯前我聽說陸雨嵐在另一家高級餐廳里,同行的還有一個陌生男人。千百年來,我的心一直都像是一口寂靜無聲的深井,而這個消息,就像是掉進井里的一塊巨石,突兀而沉重。
我想完蛋了,原來我真不是在跟她玩啊……我太在意她了。
在這個北京城,還沒有一家餐廳敢不給我面子。我只需要打一個電話,就算那里今晚滿座,經理也會給我單獨加一張桌子。餐廳經理誠惶誠恐地給我上了所有的看家菜品,可我只盯著不遠處那張靠窗的桌子。
陸雨嵐坐在那里,既沒穿那身引以為傲的制服,也沒有穿平時的仔褲球鞋,卻穿了一身淡藍色的晚裝,踩著一雙細跟銀邊的高跟鞋。我之前從沒見過她穿露小腿的衣服,沒想到那個倔強如鋤頭的姑娘竟然有一雙那么美的小腿,修長潔白如同象牙。她那晚甚至還化了妝,雖然神色看上去還是那么不自然,卻足夠讓我大跌眼鏡了……
你說,她見我的時候怎么就不化妝呢?
女孩子還是化點妝好看嘛!
“你的審美看起來還是停留在夜店的級別。”白起冷冷地說。
“隨你怎么說咯,你自己喜歡小三專業戶還有臉說我?”沈醉也比了個鬼臉。
陸雨嵐對面的男人西裝革履衣著華麗,金絲眼鏡后的眼神咄咄逼人,透著一股自信,剛剛發表了一通對于紅酒的見地,可陸雨嵐卻有些走神。
“其實這次回國感覺這邊變化也挺大了,發展得不錯。聽說有家叫fugin的餐廳不錯,下次咱們可以約在那里。”男人扶了扶鏡框。
他戴著耶魯的畢業戒指,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名校畢業,順理成章地進入華爾街的高樓大廈里工作,商界精英的派頭十足。
“那里一般,我覺得這里就挺好。”陸雨嵐低頭玩著勺子。
“我聽伯父說你平時都很節儉,這是做妻子的美德,我很贊同。”男人微微一笑。
我一怔,這兩位難道是在相親么?陸雨嵐倒是話很少,百無聊賴地攪著面前的松茸湯,靜靜聽著美式精英喋喋不休著華爾街是如何如何的紙醉金迷,曼哈頓的房價是如何如何的高昂,他的老板同事們是如何如何的土豪等等。
“我想把房子買在中央公園旁邊,雖然公寓面積小一些,但別墅似乎太空曠了缺點人情味。”精英男又托了托眼鏡,“對了,我還沒問你對做全職太太怎么看?”
“啊?”陸雨嵐被他問得一怔。
“其實你不用這么快回答我,我也很欣賞職業女性的。”男人聳聳肩,又請侍者開了一瓶紅酒。
我想不出陸雨嵐這種妞做全職太太的樣子,很想笑卻又笑不出口,像是有異物堵在嗓子里。
“也說說你吧,我聽伯父說你本來是很抗拒相親的,為什么這次對我如此青睞呢?”男人得意地問。
“其實除了爸爸的安排,我還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你既然在美國做投資,那你有沒有興趣在國內投資一家餐廳?”陸雨嵐終于開口。
“餐廳?什么餐廳?”
“百年老店,滿漢樓。”她遞上一個文件夾,“計劃書我已經寫好了。”
“不急,不急!我晚上回酒店再看。”男人把她熬了一個通宵寫好的計劃書放在一旁,含情脈脈地盯著陸雨嵐。
“請你認真看一下,那個計劃書對我真的很重要!”
“是么?”男人很詫異,“我聽伯父說了,不是一家快要倒閉的老館子么?你想開飯店的話,我們去了美國,我給你開一間最好的!”
陸雨嵐的眼角抽動,可她還是緩下情緒,認真地試圖說服對方,“那不一樣,小時候我爸爸媽媽工作都很忙,就把我放在爺爺的滿漢樓里。爺爺一直很忙,每天都讓我在店里自己玩。說起來有點可笑,我總覺得那間老店是有靈性的,仿佛能聽懂我說話。我不想見人的時候,它的門就不會被人打開;我開心的時候,它仿佛會和我一起笑。我總能在里面找到別人找不到的食材,供我偷偷學廚藝。與其說我是爺爺和老伙計們帶大的,不如說我是被那間老店帶大的。對我父親來說,滿漢樓是個負擔,是個巴不得要甩掉的累贅。可對我來說,那是我的家!”
我忽然想起那間遠在細柳鄔的食肆,又開心又難過,叫侍酒師給我開了一支1989年的紅顏容。
“lucy,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可你知道在商言商,如果我違背我在商務上的原則投資一家位于頂級地段的老店賣包子油條,這會有損我在行業內的地位。”男人柔情萬種地安慰陸雨嵐,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她叫lucy,“但如果是我們婚后,這就不一樣了,可以作為我們家的投資,我們家自覺自愿,沒人能指責我們。但說心里話,如果你喜歡餐飲業并想保持滿漢樓的招牌,我們為什么不試著跟fugin合作呢?他們最近在資本市場上很火熱,以我的人脈,介紹你認識沈醉不成問題,你們合作把滿漢樓重新包裝,上市都有可能的。”
我心說信不信我把1989年的紅顏容淋在你那顆油光水滑的腦袋上?
“這不對吧?”男人說到這里忽然一頓,打個響指叫來服務生,“你們這牛排到底是不是澳洲的,別是拿本地水牛肉糊弄我吧……”
一滴淚水落在松茸湯里,像黃沙中滾落的珍珠,眨眼間被流沙吞沒。
我心里嘆了口氣,陸雨嵐一直都很倔,不肯向任何人低頭,被我打壓了兩三年都沒聽她說過一句軟話,沒想到那天她竟然為了滿漢樓,化妝穿裙子來應付這種貨色。
但也是那場對話讓我真正明白了陸雨嵐,明白了她為什么再苦再難也要撐下去。對每個人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是不一樣的,對有些人來說是權勢,對有些人來說是美女,對有些人來說就是間老店。
如果細柳鄔的食肆還在,如果有人想從我手中奪走它,我也是會撕下這張笑臉跟他玩命的。
我喝完了那瓶紅顏容,經理過來提醒我夜深了,我這才發現餐廳里所有人都已經走光了。餐館的另一側,陸雨嵐默默地坐著,美式精英已經走了,想必是談崩了。
“真巧啊陸大廚師。”我在她身邊坐下,“有什么煩心事?”
陸雨嵐呆呆地看著我,想來是沒明白我這個冤家對頭怎么會以這種知心哥哥的面目出現。我讓經理給我兩杯香檳,陸雨嵐難得地沒有拒絕,我們就這么默默地坐著喝酒。那年她22歲,我……1400多歲,我說喝完了安安神我送你回家,我司機在外面,陸雨嵐竟然點了點頭沒拒絕。
她毫無來由地哭了,說你這個混蛋,你知不知道你讓我們過得好難。我心里一軟,摸摸她的頭,她就把額頭放在我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也是凄風苦雨,可我覺得很溫暖。
第二天早晨我端著咖啡站在fugin門口時,她拆下一塊滿漢樓的門板,黑著眼圈,忽然看見我,臉一紅,旋即又變得兇巴巴的。我照例說陸主廚我給你支票啊,她對我比了個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兇的鬼臉。
真好,世界恢復正常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美式精英再沒出現過,他有人脈我也有人脈,讓他滾蛋沒費我什么力氣。同時另外有兩家投資公司找到陸雨嵐,提出了優厚的融資計劃,解了滿漢樓的燃眉之急,我就能繼續和她玩下去了。
沈醉撓著頭,笑得像個孩子。白起默默打開門,讓涼爽的穿堂風吹進來,林夏早就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舒服地翻了個身,還低低地打著鼾。
“你有意思么?你是我見過的最別扭的妖物了。”白起皺眉。
“大人,你認為我還能做什么?拿著戒指去跟陸雨嵐求婚嗎?”沈醉苦笑,“說實話,我也弄不清楚自己對陸雨嵐的感情,也許是對當年未達成的心愿的懊悔,也許是同病相憐,也許是有點喜歡……總之我在你面前是個老鬼,到了陸雨嵐面前,就是個小孩。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希望陸雨嵐和她的店能繼續下去,但我保護不了她多久,也不想讓她為我悲傷。將來自然會有別人代替我守著她,看她慢慢地長大和變老。卻沒料到天野虎徹會出現,天野家盯著滿漢樓想必已經很久了。”
“可天野虎徹并不只是個廚師,他要進軍中國,占據那個灶眼,探尋蓬萊的秘密,跟他是不是最好的廚師根本沒關系。”
“如果他輸在我手下知難而退,這件事就這么算了,如果他還要糾纏……”沈醉的笑容忽然變得很冷,“我還能活一小段時間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