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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我就像囚徒那樣被關(guān)在這座宅子里。我唯一的指望就是我的未婚夫,我堅信他一定會來這里帶我離開這里。他曾經(jīng)跟我提起過,他想要離開他父親的羽翼,離開京城去過自由的日子,他一定會來的!
師父早就看穿我了,我頭發(fā)細長,心思也細長,逃不過癡字。
可是他沒有來。后來我才聽好心的下人們說,我將要出嫁的那一天,圣旨剛好傳下,我本來也該被發(fā)配充軍的,卻是他拼了命向他的父親求情,才保住了我。不過他也答應(yīng)了他父親的條件,永遠不再和我見面。
我躺在床上,淚水從臉頰不斷滑下。其實我并沒有悲傷,我實在歡喜得很,我終于知道他心里還是有我的。他并沒有拋棄我,他是有苦衷的。我要做的只有等下去,等到某一天,我們終究會再見面的。
這一等就是十年,十年里我夜夜都會夢到他,夢到和他白頭偕老。
癡心是種毒啊,我已經(jīng)深受其毒,自己都察覺不到了。
十年時間能讓人養(yǎng)成很多習(xí)慣,比如每天對著一根屋梁講話。十年時間也能讓一個國家發(fā)生很多事,我的父親兄長早已沒有了音訊,不知生死。而他們曾經(jīng)對抗的敵人卻不斷地摧毀著這個王朝的根基。
直到有一天,門外的看守忽然不見了,他們走得很匆忙甚至扔下了兵器和鎧甲。一支軍隊從門口經(jīng)過,他們打的旗號有一個斗大的“闖”字。
那天晚上,皇帝殺死了皇后和公主,登上煤山自縊殉國。
王朝變了,街上戒了嚴,一切仿佛還井然有序。他還好嗎?我們還能再見面么?我每天都在想。
終于讓我等到了再見面的那一天。
闖王的士兵們包圍了宅子,如林的刀劍間,一個萎靡的中年男人被推了出來。為首的武官吐了口吐沫在他臉上:“不是說還有金銀么?怎么是個娘們?”
“她爹曾經(jīng)和闖王為敵,你們把她獻上去肯定能有重賞。”男人佝僂著背,像一只夾著尾巴的野狗。
“沒想到你小子還留了一招啊!”武官一腳把他踹倒,士卒們無情地嗤笑著。
“軍爺,能給的我都給了,求求你放了我的家小吧!”男人像塊爛泥似的趴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好說好說,留你條狗命不是問題。”武官踩著他的肩膀,走到我門前,“小娘們挺俊的啊,還要讓軍爺動手么?”
“不需要,不過請軍爺容我說句話。”面對這一群豺狼,我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可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一件從他們進門開始就在我心中不斷翻涌的事。
“你......”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在顫抖,“抬頭看我一眼。”
趴在地上的男人急忙扭過頭去,不敢看我的眼睛。武官嘻嘻哈哈地抓起他,扭著他的脖子放在我面前。和那雙黯淡無神的雙眼相對時,我想起了一個人,那年他掀開了我的轎簾。
人有時很奇怪,很悲傷的時候卻真的哭不出來。我微笑著請士兵們等我收拾一下,獨自回到房里,關(guān)好了房門,把一條白綾投在那根陪我講了十年夢話的屋梁上。
十年前,我等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沒有等到。十年后,我等了整整十年,卻等到了這樣一個結(jié)果。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讓我繼續(xù)活下去的理由了......
癡心真是一種毒啊,你沒變,可他變了,這天下都變了。說好了兩個人要同行的,你一直相信他會跟你一起走,所以你再苦再累也要走下去。結(jié)果他悄無聲息地地停在你背后,你越走越遠,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我把自己吊死在這間屋子的房梁上。
人只有死過一次才會知道,那只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我從黑夜中醒來,看著掛在屋梁上那具尸體時,我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死了。但我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我,我的癡念讓我變成了靈,一個心中充斥著怨恨的靈......或者說,違逆世間規(guī)則的妖物。
整棟房子在瞬間仿佛都成為我的一部分,變成了我的身體,我復(fù)仇的劍刃,我的力量!我的憤怒席卷了人群,看著他們鬼哭狼嚎地逃竄,讓我歇斯底里地笑出了眼淚。
我沒有殺那個男人,他已經(jīng)不需要我再去動手了。像條狗一樣活下去,或者像條狗一樣被人殺死,那就足夠了。
從那一天起,我發(fā)誓沒有任何人再能傷害到我。人們開始討厭這里,唾棄這里,用恐懼的目光看著這里。無所謂,反正我討厭任何活著的東西,因為他們早晚有一天會背叛你!這座宅子從那個時候開始,被叫做兇宅。沒有任何人敢接近這里。
外面的世界究竟變成怎樣,我都不關(guān)心。一個皇帝走了,另一個皇帝又來了,一個王朝死了,另一個國家又建立了。這些都跟我毫無關(guān)系。
我的每一天都像是一輩子那么漫長,因為我只做一件事,趕走那些企圖要進來的人。
我在黑夜里游蕩,于是我變成了黑夜。
“你的意思是說妖物是從癡念中生出來的咯?”林夏追問。
“那倒未必,但是但凡妖物,沒有不癡的。”穆媄嘆息,“通常人死如燈滅,你們所謂的鬼,都是那些不甘心的魂魄,懷著一顆癡心,滯留在天地間。我們這種東西是違背天道規(guī)則的,是異數(shù),早晚都要灰飛煙滅。天道不會允許我們這種東西長久地存活在世間。”
“天道是什么鬼東西?”林夏又問。
“天地間不滅的規(guī)則,你看不到它也摸不到它,但它無時無刻不在起作用。誅滅妖物,可以有天劫、地劫和空劫三種大劫。”
“那你是遭了什么劫?”
“天劫來時,紫電盈空,縱然妖王亦為之沌滅,我這種無甚根基的妖物用不到天劫。”穆媄淡淡地笑笑,“我太弱小,還不至于能觸動天道,天道不過是等我自生自滅罷了。如今是我的時限到了,生死鐵則不可違,要救我,醫(yī)生是沒用的,唯有偷天之術(shù)!”
“這我倒不知道,我只是聽說市里有位不同尋常的大夫,抱著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的心思,去試試罷了。但你家白大夫的條件,對我來說真是太難了。”穆媄再度嘆息。
“怎么每個人都以為那個謎樣生物是我家的?”林夏也嘆氣,“他那個條件說來是很變態(tài)的。但你真的不愿把你最珍貴的東西給他么?還是你覺得自己沒什么珍貴的東西?你竟然是這間屋子的屋靈,大不了把這間屋子給他唄。”
“這間屋子怎么會是我最珍貴的東西。”穆媄搖頭,“夏姑娘你冰雪聰明,真猜不出我最在意的是什么?”
林夏愣了幾秒鐘,污染打了個寒戰(zhàn),恍然大悟。
穆媄剛才要她拆了這間屋子,把名貴的木材換錢供阿秀去讀寄宿學(xué)校......她竟然是這間屋子的屋靈,等于是要拆掉她自己的遺骨去賣......所以她最在意的是......
“是阿秀啊。”穆媄輕聲說。
林夏一時間泫然欲泣。
“我怎么舍得我的阿秀呢?”穆媄笑著說,“所以,不愿治病的其實是我啊。”
“阿秀是你的親人?”林夏心說不至于啊,您都大明崇禎年間的人了.......莫非當(dāng)了屋靈還能生小屋靈?那阿秀豈不是間小房子?犬舍什么的?
“不,他是人類。說起我們的相遇,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那天清晨,一對年輕夫妻帶了個孩子來山里,孩子只有三四歲大,兩只眼睛亮得讓人討厭。他們讓孩子坐在這個院子的門檻上,給了他一袋糖,說你待在這里吃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爸爸媽媽出去辦點事,你吃完糖爸爸媽媽就回來接你了。
然后他們就走了,女的不停地回頭,難得使勁地拉著她的手不讓她回頭。
這種事情我見得太多啦,他們要丟掉這個孩子,就像丟掉什么小貓小狗一樣。我懶得管這種事,我的心早就麻木了。我就是覺得麻煩,一會兒這個討厭的孩子找不到爸爸媽媽,沒準會進屋來,會吵鬧會哭喊。我還得費點心思嚇唬嚇唬他,這里是兇宅嘛,我是兇宅之靈,自然要讓兇宅名副其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