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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化蝶（3）

我同博延進行了一場談判。我說：“讓我見見謹(jǐn)芳?！?

既已撕破了臉, 博延再無往日的好言好語，神色淡淡地說：“不必了，她在姚氏那里, 好得很?！?

我紅了眼眶：“她睡覺時找不見我, 會哭?！?

博延卻不為所動：“她這般大了, 總要學(xué)會不整天膩在母親身邊?！?

我深吸一口氣：“你說的事，我想過了?！?

博延屏息，聽得十分認(rèn)真。

我說：“你要把我送人, 我斷然不能同意, 必以死相拼。但章先生來, 我去替他接風(fēng)洗塵, 也不是不行……”我頓了頓才說，“事成之后，我們離婚，你放我自由, 我回省城去自謀生路, 從今往后我們兩個橋歸橋, 路歸路, 再不用相見?！?

他的臉上一僵，我乘勝追擊：“謹(jǐn)芳跟我, 我要帶她離開南島。”

他斷然拒絕：“不行, 謹(jǐn)芳姓傅，你不能帶走她。”

我在心底冷笑, 臉上卻露出遲疑的樣子，半晌才幽幽嘆息：“其實謹(jǐn)芳跟著我, 也怕是要吃苦, 不如在傅家衣食無憂。事到如今, 我只能愿她過得好，將來明白，并不是她母親不愿帶她走?！?

傅博延立刻臉色鄭重地保證：“你放心，我把她抱去我母親那里養(yǎng)。你總相信我母親，自己的親孫女，她怎會虧待。”

我又說：“還有……”

傅博延又提起一顆心。

我說：“過兩日是我父親的忌日，我想回北島的老房子里住一陣，最后再陪他幾日?！?

他似乎松了一口氣。我趕忙加上條件：“我想帶謹(jǐn)芳一起去?！?

這回博延沒有松口，斬釘截鐵地說：“等送走了章先生，你自會再見到謹(jǐn)芳?！?

冬日的海上風(fēng)高浪急。我又如多年前放學(xué)那樣，乘著一葉扁舟回北島去，同行的還有平時在西苑服侍的張媽。四季因要去姚氏那里幫忙照看謹(jǐn)芳，并沒有跟來，但同船去北島的還有兩個孔武有力的男仆，說是幫我們提行李，實則應(yīng)該是博延派來看著我的人。

北島的房子原是秀燕外婆的產(chǎn)業(yè)，因為北島荒僻，輕易沒有外島人來住，所以一直空著，連父親留下的幾箱子書也一直在閣樓里閑置著。我睡過的床還在，換了被褥就能用。窗前種的小草自然死光了，不過我掛在檐下的海螺還在，海風(fēng)一來，便放出互相撞擊的咚咚聲。

海螺聲處待佳音。不管是冬生的人還是冬生的鬼，我都在這里等他歸來。

黑子搖身一變成了秀燕外婆家的仆人，拉了幾袋子瓜果食物來，幫我一起在桌上擺上父親的排位，又在排位前面堆滿祭品。張媽就在邊上擦桌子，我不好同黑子多說什么，只好朝他投射詢問的眼神。他卻低著眼，看不出喜怒，中規(guī)中矩地說：“傅太太，都擺好了。”

那一刻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我會錯了意，是不是我一廂情愿，是不是我在奢望不該奢望的東西。

午夜夢回，月光照在我床頭。我又在夢里見到了冬生，這一次他劃著他的小舢板，從霧靄重重的海上向我靠近。我喊了他一聲，他卻沒有回答。我又喊得大聲些，他才回應(yīng)我，叫我的名字：“惠貞！惠貞！”

那聲音仿佛就在我耳邊，真切無比。我在夢中猛然睜開眼，自己的身體躺在床上，有人坐在我的床頭。我抬頭一看，月光下朗眉星目，正是冬生的臉，目光如當(dāng)初一樣堅定，只是額上和嘴角多了皺紋，像歲月風(fēng)霜留下的痕跡。我伸手撫摸他的臉龐，觸手溫暖，心里詫異。就算是做夢，哪里能那么真切，連他臉上的皺紋都夢得如此逼真。

下一刻他握住我的手，在海風(fēng)里輕輕喊我名字：“惠貞?！?

我懵懂地問：“冬生？冬生？！真的是你嗎？”

他笑起來，聲音有些哽咽：“傻子，當(dāng)然真的是我。”

我才醒悟過來，這原來是真的，是冬生真的回來了。

我同冬生十五歲相知，十六歲分開，相識不過兩年，少年慕艾，我們也向來都是發(fā)乎情止于禮。卻原來與他十指相扣是這種感覺。我良久說不出話來，眼淚撲簌簌落下來，他又輕輕撫上我臉，替我把眼淚擦掉。

如果可以，我一定會放聲大哭，但張媽還在隔壁，樓下還有兩個孔武有力的男仆。我咬住嘴唇盡力忍住悲聲。冬生仿佛知道我的心思，安慰我說：“樓下那兩個喝了黑子送來的黃酒，張媽也喝了幾口，應(yīng)該都不會那么快醒來?！?

我這才帶著哭腔說：“我以為你已經(jīng)不在了。”

他笑了笑，輕撫我的頭發(fā)：“許多人都以為我從山崖上摔下去摔死了?？烧f好了你還等著我，我怎么能死?！?

可惜我沒有等著他。我已經(jīng)泣不成聲，喃喃地說：“都是我的錯?！?

他深深看著我回答：“是我的錯。那時候我覺得我們有時間，男子漢大丈夫，要先建功立業(yè)，不能讓你跟著我吃苦。后來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應(yīng)該聽你的話，去省城謀一份營生，做個小工也好，怎么能丟下你一個人，還過了這么多年才回來?！?

我無言以對，連海風(fēng)刮在臉上都是咸咸的眼淚味道。

他給我講述這些年的經(jīng)歷：“日本人打進山里，我掉到山崖底下，所幸沒有死，花了不少時間才爬出那片山谷。一個醫(yī)生說要把我這條腿鋸了才能活，可我想著，沒了一條腿你父親更不可能答應(yīng)我們的事，所以差一點死掉，花了很長時間才把腿養(yǎng)好。我給秀燕去了信，她已經(jīng)嫁了人，信自然沒有寄到她手里。我就輾轉(zhuǎn)去省城找你，循著你原來的地址找到你舅舅家，只是你早不在那里，你舅舅和舅媽說你嫁去了南洋。我去了一趟南洋，可茫茫人海，哪里有你的影子？有一陣我真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幸好聽說秀燕嫁去了永平，才打聽到你回了南島。”

最后他堅定地說：“惠貞，你的事我都聽黑子講過了。離開他，跟我走?！?

我凄惶地問：“走到哪里去？”

他說：“只要不是南島，哪里都好?！?

眼淚早已浸濕我面頰和發(fā)梢，我說：“我還有謹(jǐn)芳?！?

他的目光在月光下如點燃了兩把火焰。他說：“帶她一起走。永平縣城有一條貨船，下個月就出發(fā)，去福州。我認(rèn)識那條船的船長，我們躲在貨艙里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等到了福州我們再去別的地方，越遠越好。我們可以搭船去香港?！?

香港，如此遙遠的地方，我從未曾想到過。

冬生趁著夜黑風(fēng)高又走了。我大約不會有機會在接待章先生之前見到謹(jǐn)芳，冬生倒很自信。誰也不知道他已經(jīng)回來了，所以并沒有人防著謹(jǐn)芳那邊。他計劃著只要謹(jǐn)芳一出傅宅，他就能把她拐走，然后接上我，先逃去永平。

所有事如同夢境，又如同那些年我偷偷讀過的張恨水和李涵秋小說里的情節(jié)，第二天在刺眼陽光里醒來，頓時懷疑那是不是真的發(fā)生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