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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初三,剛滿十五歲,豆蔻年華,才發現美麗喜歡著和平,覺得他們三個一起在福利院長大,如果能永遠不分開,那是最天經地義也最求之不得的事,所以根本沒明白和平什么意思,毫不猶豫笑著回答:“美麗很好啊,心地善良,長得也美,跟我們和平很般配。”
十二點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她那時候不懂得那么多情情愛愛,不明白為什么和平嘴角的笑意會慢慢消失。她只看見他在陰影里低頭沉默,停了片刻,才默默笑笑說:“不知道誰才和我們微微般配,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第23章 孤島和綠洲(2)
那一年多事之秋。
沒過多久, 微微就要面臨初升高的抉擇。她原以為那不會是件傷腦筋的事,因為她根本沒多少選擇。如果可以,她希望能跟和平美麗一樣, 去讀一個幼師的職高, 將來做個幼兒園老師, 或者干脆留在福利院工作。國慶長假剛過,張院長把她叫進了辦公室,在她身后關上門。
“你學習成績好, 就讀普通高中吧, 說不定將來還能考上大學。”張院長向她宣布。
她一下子有點懵。她的成績中上, 如果努把力, 考大學確實有可能。但當初和平的成績比她更好,一樣也讀了職高。對于他們,成績好壞根本不是問題所在。
她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張院長只說:“學費的問題, 你不用擔心, 福利院能解決。”
“怎么解決?”她問。和平和美麗的學費都無法解決, 怎么到了她這里, 福利院就能解決?
張院長猶疑一刻,才回答:“最近有人向福利院捐了款, 說支持福利院的孩子讀大學。”
她覺得自己著實走了狗屎運, 偏偏有人在這時候捐了款,但似乎有哪里不符合邏輯。“可是, ”她說,“即使我高考也還要等三年, 和平還有大半年畢業, 不如讓他試試。”
張院長“呃”了一聲, 說:“捐款人還沒最后決定,錢應該不能那么快到我們這里。”她只好點頭。臨出門前張院長又囑咐:“還沒完全決定的事,先不要告訴大家。”
原來是還沒決定的事。她早已習慣,從來不敢輕易相信有什么好的事會發生在她頭上。
倒霉的事倒常常叫她給遇上。福利院位于城鄉結合部,治安算不上好,那年還發生過幾起搶劫案,專搶年輕女孩子。有一次她下課坐公車回家,不巧公車拋錨在路上,又趕上晚高峰,再擠上一輛車著實不易,她就干脆走路回家。
她抄了近路,有那么一段是廢棄工廠后門的僻靜小巷,沒什么人煙,隔幾十米才有一盞忽明忽暗的破路燈。天都黑了,她聽到后面有跟著她的腳步聲,想起最近的搶劫案,嚇得渾身一陣雞皮疙瘩,抱緊了書包加快腳步。
無論她怎么快步前行,后面的腳步聲似乎總不遠不近地跟著。她不敢停下來,更不敢回頭看,簡直是以運動員競走的速度暴走,但始終甩不脫背后的腳步聲。到最后前面已經看得見燈火通明的大路,腳步聲卻追上來,似乎就在她的身后。
“喂!”后面的人叫她。
她哪里敢停,照舊健步如飛,后面的人上前一步,猛然拉住她的手。她的腦袋“嗡”的一聲,不得不轉過身去。
搶劫犯似乎很年輕,瘦瘦高高象一根竹竿,黑色的滑雪衫。燈光昏暗,他頭上壓著一頂棒球帽,寬大的帽檐遮住眼睛,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她掙脫對方拉她的手,抱緊書包,有一刻瞪著對方,不知該怎么反應,心里后悔得要死。她渾身上下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唯有一對珍珠耳釘,據說是她被丟在福利院門口的籃子里找到的,平時大都舍不得戴,今天偏偏戴在耳朵上。
如果搶劫犯要搶東西,她身無長物,只有這一對耳釘。那個搶劫犯似乎也對她的耳釘感興趣,歪著頭看她,最后問:“耳釘是你的?”
這時候巷口有人大叫她的名字:“微微!”她認得那是和平的聲音,這才反應過來,扭頭發足狂奔,跑出幾十米才敢回頭。還好那人沒追上來,昏暗路燈下拖著長長的影子,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回到福利院她還心有余悸,幸好和平見她天黑還沒回家,放心不下,去各處找了找。美麗聽說她的遭遇拍案而起:“報警啊!有沒有看清搶劫犯長什么樣?”
黑燈瞎火的,她沒看清那人的臉,只看清那人戴著黑色棒球帽,上面橘黃色的英文,兩個字母上下相交在一起,好像是“s”和“f”。她搖頭:“也許是我大驚小怪,那人穿得整整齊齊,并不像個壞人。說不定他只是想問路。”
美麗立即一幅嫌棄她沒用的樣子:“問路的那會問你戴的耳環?你呀,就是膽兒小。”確實,換了美麗,如果遇到歹徒,也一定要奮不顧身上前搏斗,將歹徒胖揍一頓,然后扭送公安局法辦。
等到沒人的時候,和平說:“以后下課我去公共汽車站接你。”
她連忙堅決反對,公車又不會天天拋錨,而且通常她下課都比和平早。她指天發誓:“以后一定不往小路走了,這樣總行了吧?”和平無奈,也只好答應。
轉眼冬天降臨。元旦的時候,張院長分配了她一個公關任務,去參加一個捐款人的活動。
以前也有什么企業年會之類的活動邀請福利院的孩子參加,多半是企業為向媒體展示自己做了多少公益活動。張院長通常組織小小孩們穿上統一的白襯衫,戴上紅領巾,去表演個大合唱。這一次大約是因為在晚上,又路途遙遠,所以就帶了她。
張院長說為了福利院的形象,要穿得隆重些。因為上次路遇歹徒,微微十分小心,那對珍珠耳釘再舍不得拿出來戴了。但她挖出唯一一條黑裙子,穿上有點小的藍色毛線開衫,甚至在頭上別了一只發夾。張院長看了看,表示滿意。
還有她的球鞋太小,已經被她的腳趾頂破了一個洞,來不及買新的,張院長臨時回家去鄰居那里借了一雙黑皮鞋給她。
式樣古舊的圓頭皮鞋,比她的腳大了一碼,每走一步她都怕鞋掉下來,下意識地勾緊腳趾。她就這樣踢踢踏踏地上路,跟著張院長坐上長途汽車,又擠公共汽車,似乎走了很遠,才來到那個叫南島的地方。
海風凜冽,天氣冷得掉冰渣。十年前的南島遠不如現在繁華,沒有那么發達的旅游業,天一黑,家家戶戶關門閉戶,只有渡輪口的小飯館有幾個人影。張院長問了路,領著她七拐八拐,終于找到要去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傅宅,高門大院,空闊氣派,門口兩只威風凌凌的大獅子有兩人多高,門前一路燈火通明的紅燈籠,一直通向對面停得黑壓壓的停車場。門口穿大紅錦緞高叉旗袍的女子似乎不相信她們是來赴約,把她們的請柬翻來覆去地看,最后張院長說:“我們是福利院來的。”旗袍女才釋然,放她們進去。
里面是與她格格不入的另一個世界。
看得出這是一座有年頭的老宅。走進大門,繞過影壁,她們路過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墻是新刷的,白得有些刺眼,但棕色的柱子和游廊滿是歲月磨損的痕跡,石板路的角落爬滿青苔,荷塘邊的大槐樹枝椏交錯,高得遮天閉月。
院子的墻邊堆滿花籃,從花籃上的祝詞看,是慶祝什么會所開張。荷塘上的水榭是一座舞臺,原來大概演戲用,現在彩色燈光下,一個旗袍美女正在對月弄琴,彈一首高山流水的古箏曲子。客人都聚集在荷塘對面的花廳里,衣香鬢影,斛光交錯。
她從沒見過這許多西裝筆挺,珠光寶氣的男男女女,特別是那些踩著高跟鞋穿著晚禮服的女人,數九寒天,看著都讓人覺得冷。
張院長也一樣手足無措。有侍應生托著大盤子走過來,張院長伸手拿了一杯淡黃色的液體。她也要拿,張院長似乎才意識到不妥,環顧四周,制止她說:“那邊有飲料,你自己去拿。”
墻邊是長長的桌子,一溜銀色的大盒子,全部蓋著蓋子,只有一個瘦高個的人低頭在挑吃的。角落的小臺子后面站著侍應生,面前全是瓶瓶罐罐。她不知道能要什么,看見前面的人剛拿走一杯冰茶,就說:“要一杯那樣的冰茶。”
冰茶根本不是冰茶,她喝了一口,嗆得連聲咳嗽,差一點辣掉舌頭,大庭廣眾之下,不得已捂住嘴硬生生咽了下去。回頭一看,張院長已經跟一個西裝中年男子聊上了天,不知說些什么,正討論得熱火朝天。
四周的人都在喝酒聊天,燈光亮得閃瞎人眼。她一個人站在角落里,拉拉太小的毛線開衫,百無聊賴地又喝一口不是冰茶的冰茶。這次有了心理準備,并不是那么難喝。
這時候一扇側門忽然打開,有人推著一輛輪椅走出來。所有人停下聊天喝酒,忽然齊刷刷鼓起掌來。輪椅停在花廳的正中,推輪椅的是西裝筆挺的英俊男人,臉上帶公式化的微笑,用港式普通話講:“感謝各位蒞臨傅氏會所,我和董事長在這里先祝各位新年祥瑞,萬事如意。”
輪椅上坐的估計就是那位董事長,鶴發雞皮,精神不濟的樣子。眾人又一陣鼓掌,他只微微點了點頭。那位英俊男子的祝詞頗長,什么公司的成長,明年的展望,除非說到公司回饋社會,資助孤兒,都是與她無關的內容。她喝著冰茶,默默地聽,無意中看到輪椅上老人的目光,逡巡在人群中間,最后若有若無地停在她這個角落。
臺上的發言這時候終于結束,男子舉起杯,語音激昂:“志存高遠,海納百川。就請各位見證傅氏來年騰飛新的高峰!”所有人再次鼓掌,她已經覺得頭有點暈,一股蒸騰的熱氣,正從脖子躥上來,燒痛她的喉嚨。
她從來沒喝過酒,不知道一杯冰茶能有這樣的作用,幸好還有一點清明,知道不能丟福利院的人,發酒瘋也要發到沒人的地方去,所以趁大家還在拍手,一個人從門口溜了出去。
夜色濃重。戲臺上彈古箏的美女已經不見,只剩幾道彩色的光。她順著池塘邊上的小路暈暈乎乎地走,想繞到假山后面沒人的地方坐一會兒。月亮在云層里若隱若現,冷風落在臉上,涼颼颼的一片。小路不大平坦,也可能她真的是醉得離譜,反正她深一腳淺一腳,還不小心踩進一個泥塘,差一點弄丟一只鞋子。等到她終于要放棄,想干脆就坐在路邊的草地上歇一會兒,忽然前面拐過一個彎,池塘邊出現一段九曲橋,橋那頭是隱隱綽綽一個小亭子。
亭子里沒有燈,她坐下來,才感覺到踩進泥塘的那只腳濕漉漉的,低頭一看,果然看見鞋子上沾滿爛泥,心里一陣哀嘆,早知道在路邊采兩片葉子也好,可以用來擦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