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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的聲音醇厚好聽,口音也不帶港臺腔,但一句玩笑話好像打開了他的話匣子。他停下手里的茶,回答說:“我確實出生在香港,卻也算不得香港人,小時候就跟母親搬去了舊金山,一直呆到大學畢業才回國。”
那時候他其實還小,記不得母親為什么帶著他搬去了舊金山,大約那時候正是很多人離港的年代。他們在舊金山住的地方叫atherton,是家家戶戶深宅大院,層臺累榭的小區。父親常常不在家,家里便只有他和母親,但并不清冷,因為同一屋檐下還住著阿姨,廚子,保安,司機。平常帶著他的是陳媽,一得空就喜歡把電視調到中文臺看長篇連續劇,常常看到半夜熬紅了眼睛。母親讓保安在家里養了兩條德牧,說是房子太大,怕遇到歹人。說起來美國是個奇怪的國家,罪犯似乎更熱衷于搶劫窮人,像atherton這種金玉滿堂的地方反而可以夜不閉戶。作為一個活潑好動的小孩,他自然很喜歡那兩條德牧,給它們取名叫cookie 和biscuit,恨不得天天跟它們一起吃住,雖然它們的作用不過是屢屢嚇退來送信的郵遞員。但有時候,當它們站在大門口仰著脖子狂吠時,他會在窗口看見自家的林肯車緩緩駛入車道。等他飛一樣狂奔下旋轉樓梯,一定會看見他父親提著行李剛好從車上下來,微笑著朝他張開雙臂……
說著說著不知怎么就跑了題,微微還好奇地想多問幾句,他已經眼神一閃換了話題:“你的南島特稿呢?有什么進展?”
她說:“北島民宿的老板剛幫我找到一些新的材料。”
他笑了笑說:“哦?真的啊?老板人不錯,挺熱心的。”
她的思緒已經陷入那些日記的內容,原原本本講了講日記里的內容,推測說:“你說傅氏的創始人傅天宇有沒有可能認識孫惠貞?不知道傅天宇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在心里想,涼薄,嗜血,利益至上,傅家人莫不如是。
這時候她的電話響起來,是那個艾和平打來的,告訴她要給她送來一箱福利院小朋友新做好的手工藝品,已經到了她家樓下。她站起來告辭,他也站起來說:“那我送你回去。”
走到外面,夜空晴朗。小巷里完全沒有行人車輛,只有遠處夜店隱約傳來的人聲,還有天邊被霓虹染紅的一抹亮色。到了路邊的停車場,微微發現他沒開那輛熟悉的那輛黑車,而是換了那輛她見過的小跑車。她定睛認真看了看logo,才認出來是傳說中的蘭博基尼。他一揮手把鑰匙扔給她:“我今晚喝了酒,還是你來開吧。”
她從來沒開過這種跑車,坐下來感覺就像坐在地板上,視野太低,伸長了脖子也看不到前方路面,一腳油門下去,加速度把她一把掀到椅背上,立刻人仰馬翻。她萬分不習慣,而且本來車技就不好,一路都開得戰戰兢兢,車速慢到像烏龜爬行,他偏偏還在一邊笑話她:“別緊張,開快點,不就是一輛車,撞壞了又不要你賠。”
她還以為跑車里一定只放震耳欲聾的搖滾樂,沒想到播放的又是她耳熟又叫不出名字的古典音樂,大概又是什么以一大串數字為題的肖邦練習曲。只是窗外馬達呼嘯,根本聽不清楚什么音樂。
她覺得他這個人真是叫人不解,明明一身昂貴的名牌,偏偏又喜歡找一家蒼蠅小館子吃宵夜,開著幾百萬的跑車,做一份月薪最多只有一兩萬塊的無聊工作。還有,她到底何德何能,怎么老在各種不同的場合同他偶遇,還總是無緣無故做他的司機?
他倒覺得這晚的安排甚合他意。
后來他告訴過她,那輛車的顏色叫blu sideris,拉丁語,藍色隕鐵的意思,在明處是漂亮扎眼的藍色,只是到了隱蔽無光的陰暗處,看起來又和黑色一模一樣。白天一副面孔,晚上另一副面孔,倒是和他十分相像。
艾微微給他發短信的時候,他正好在夜店的后門抽一根煙。他三十歲的生日,不搞得聲勢浩大一點,恐怕有人是要失望的。來的人也很齊全,都是圈子里最愛鬧的那幾個,其中最賣力的又要數傅琪,呼朋喚友花樣百出,光女孩子就帶來了一長串。鬧到一個段落,他出來透口氣,沒想到看到有人給他發了兩個字:“在嗎?”
本來只想出來隨便同她聊兩句和順便醒醒酒,結果耽擱了太長的時間,傅琪那幫人該奇怪他去了哪里了。如果這一路出點小意外,來個酒駕鬧事,倒也十分符合他的人設。
可惜艾微微家離得并不遠,很快就安全到達。她匆匆說了一句“再見”,低頭打開車門離開。深黑的暗夜里,他還能看見她手機的熒光,一定是她一邊往回走一邊還在給誰發消息。他也下車站在車邊,在黑暗里點燃一支煙。
眼角的余光向附近一掃,果然不出他所料,能看見樹叢后面的某個角落也有手機的熒光。他在心里一哂,忽然覺得自己沒必要那么快走,而需要再繼續醒一會兒酒。
他掏出電話給好朋友jc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晏小勤的事這兩天差不多該辦了。”
jc的語氣詫異:“這么快?不是該再多等幾天嗎?”
的確,原計劃是該多等些日子,免得他三十歲一到就整一出大戲,場面太難看。但現在明顯有人心情焦慮,他看她頭都要愁禿了。也罷,提前幾天也并不影響計劃的整體操作。他對jc說:“不等了,我今天已經三十歲了。”
jc在電話那頭嘿嘿一笑:“喲,急不可耐啊。終于等到這一天,恭喜你。”
掛掉電話,他朝夜空吐出長長一口煙,眼角的余光再一掃,發現手機的熒光已經不見了,想必樹后面的那個黑影已經離開。
今天他送她到這里,應該算是他一時沖動的惡作劇吧。他料想那個“結婚對象”說不定會在附近埋伏,故意給她搗了一次亂,想起來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十分無聊。
樓上的窗口亮起燈來,想必她已到家。
jc剛從還問了他一句:王艾莎那邊進行得怎么樣了?他說還不錯。
他又不禁想起那天在太平洋海岸酒店開業酒會上看到微微的樣子:一身白色的及膝短裙,一雙過時的白色圓頭皮鞋,就好像一個剛剛折了翅膀從天上掉下來的天使。確實,想想那些她最在乎的事——福利院的小朋友,街頭要飯的乞丐,床頭勸人向善的良言警句,還有給“不論是誰”的陌生病人煲的魚湯——哪一樣也不會是他做得出來的事。如果她是自帶光環的圣母瑪利亞,那他一定是那個頭頂牛角,手舉鋼叉的撒旦。她要“彼此包容,彼此饒恕”,他要的就遠遠不止這一些。同一顆罪惡的種子,不知怎么會開出這樣截然不同的兩朵花來。
想到這里,他又在心里對自己說,傅修遠,你還是算了吧。
今晚灌了不少酒,又在小吃店里喝了一肚子茶葉末末泡的廉價茶水,現在在子夜的冷風里一吹,他才算徹底清醒過來。樓上的窗口這時候拉上了窗簾。他彈掉指尖的煙灰,打開車門,才開車離開。
作者有話說:
課外小知識:nba第一投手金州勇士隊的史蒂芬·庫里就住atherton:)
第17章 送別(1)
民國二十三年夏
七月還未到,父親竟然帶我去了一趟省城。
我出生在省城,只是嬰兒時代就遷居到北島,對省城的繁華一無所知,只從秀燕的口中聽說過,河坊街上的雜耍小吃,北山街上的氣派大公館,平海路后面的茶樓影院,甚至于晚上打亮霓虹燈的舞廳,似乎處處歌舞升平,又無處不透著末世紀的荼蘼。
父親自然不會準我去舞廳影院,連戲也沒準我去看過一場,只帶我去走訪過一間女校。父親似乎與那里的校長有什么要事相商,自己去了校長辦公室,把我留在教室外的長廊上。
學校建在一所嶄新的歐式樓房里,有長而寂靜的走廊,每走一步都有遙遠的回聲。走廊的那端傳來隱約的鋼琴聲,然后有飄渺神圣的女聲加入進去。陽光從拱形玻璃窗外流淌進來,在地上畫下一面面拱形的窗。我屏息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里,一動不敢動,似乎我的呼吸稍大聲些都會不合宜。
晚上我們借住在舅舅家里。舅舅繼承了祖業,在城東的石板巷里開一間裁縫店,一家大小就住在裁縫店的后面。與末日繁華的平海路比,石板巷又是另外一番天地,充滿市儈平凡的快樂。雖然由于母親早逝,舅舅多年沒有和我們來往了,但和一般小市民一樣,對有文化的人是充滿崇敬的。舅舅舅母把自己的房間讓出來給父親歇腳,又把表弟趕出來去屋頂下悶熱得可以蒸饅頭的閣樓里住。晚餐弄得人仰馬翻,舅母殺了一只肥雞,舅舅端出紹興花雕配上鹵豬頭肉,對著父親的清高冷臉還頻頻勸酒。父親雖然寡言少語,飯后表弟向他請教學問,他還是關上書房門和他促膝長談了一番。臨走時舅母塞給我一塊城里時興細花料子,囑咐我下次再來。
我回南島學堂的那一天,秀燕來向我宣布好消息:“傅夫人說,今年七夕又請了小妙仙來唱戲。”
秀燕和我同年,都是十六歲。漁民總是十分信奉神明的,村子里不論多窮,總有一座金碧輝煌的龍王廟,而南島當地還有七夕辦成人禮的習俗,父母要領著滿十六歲的兒女去廟里供奉祭品,宴請親友。父親是外省人,并不看重這些,七夕這一日對秀燕卻是極重要的。
秀燕又怨念地喟嘆:“我娘在醉仙樓包了宴席,可惜趙德容今年也十六歲,一定也要辦宴席的,到時候肯定又要和她碰上。”
我開解她:“那我們溜出來,去隔壁戲院看戲。”
秀燕拍手:“好好!今年還是演《梁祝》。我娘說,傅夫人原本要挑一出更喜慶的,還是三少爺執意挑了《梁祝》。”
秀燕常愛八卦傅博延的小道消息,比如他春天那次回南島探母親的病,沒過幾日很快又回上海讀書,傅博延在上海就讀洋人辦的大學,光是學雜費就不得了,出入的同學都是上海灘上叫得出名號的人物。
秀燕每次說到傅博延,無不是看趙德容好戲的心態,例如這一次,她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說:“趙德容自以為跟傅家沾親帶故便高人一等,滿打算著過了十六歲就好嫁進傅家。其實傅夫人心里早有了別的打算,未必看得起她。傅夫人要的是門當戶對,已經在替傅博延說親了,看中的姚家在永平可是有大生意的。”
我在心里一哂。幸好,這些八卦于我并沒什么關系。
放學回家,我在門口給黑子留了個紙條。冬生并不能時常到學堂來,所以黑子就擔負起替我們傳遞消息的任務。其實并不是總有事,有時候更像是和他聊天,這天我問冬生,可會來戲院看戲。
真的是有事,整晚上就心緒不寧,像是有什么懸在半空,無處著落。第二天大清早趕到學堂,黑子把字條交還給我,我才一顆心落到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