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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梧桐樹早落光了葉子,只有斑駁樹影被踩在腳下。冬日暖色調的陽光下,她的膚色白得透明,明眸皓齒,有一種未染塵世的美麗,可惜頭發不拘小節地盤在腦后,頭上仍舊頂著一根筷子。他在心底一哂,暗暗搖頭,笑得有點無奈。
“有沒有那么一件什么事,是你覺得這輩子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做成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問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她回過頭來,一愣,不明白他為何有這么一個交淺言深的問題,不過想了想,給了個不算交淺言深的回答:“說不上什么不惜一切代價,不過那天我在北島的民宿里找到舊主人的幾篇日記,覺得特別有故事,特別能找到思惠居更多的材料,寫一篇關于北島和南島舊事的特稿。”
“這么簡單?”他一下就笑了,笑完忽然又問:“不想找找你親生父母?”
她又一愣,可轉瞬回答:“以前想,長大以后早就不想了。”
“為什么?不想知道他們為什么把你留在福利院門口?孤兒的最大心愿不都是找到父母?”
她不知不覺說了心里話:“不管什么原因,是他們把我留在福利院門口的,應該一直都知道我在這里。如果他們想認回我,應該早來了。如果不想認回我,又何必勉強,是不是?”
她說這話時語調平淡,還面帶微笑,他卻覺得那笑容在陽光下有幾分刺眼,簡直像一根針扎進他心里。
這時候他們已經回到福利院的院子里,她停下腳步,笑了笑說:“其實現在這樣也很好,和平和美麗都是我的家人。如果一定要說我有什么心愿的話,那就希望我們三個都順順利利,一起把福利院辦下去。”
她又提到艾和平。他站在落光了葉子的梧桐樹下,抬眼一看,正好看見屋里的艾和平靜靜站在玻璃窗后,黑色口罩遮住大半邊臉,只余下雙眼目光閃動地望著他們兩個。
此時的和平正在窗前洗碗,望向窗外,不知看見了什么,神色凝住,不自覺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美麗忍不住也好奇地向外張望,看見院子里面對面站著的那兩個人,笑了,自言自語地嘀咕:“嘖嘖,這兩個站在一起,倒是俊男美女的一對!這個傅先生看起來好像挺有錢啊,大老遠趕來捐東西,應該是為微微來的吧?”
美麗向來神經大條,說完了才覺得此話不妥,覷了一眼和平,還好見他也沒什么反應,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來繼續在嘩嘩的水龍頭底下洗碗。
院子里的微微已經在向傅修遠道別。兩個人終于踱步到他的車前,她發出送客的信號:“沒想到你真來捐款。都是小朋友們特別需要的東西,我代表和平感謝你。”
他又在心底一哂。和平,和平,還是和平,她果真是三句不離那個結婚對象艾和平。
h城的冬天不算冷,只是空氣不大新鮮,吸一口氣就仿佛灌了一腔煙塵,此時倒有不知哪里來的清新味道,暗香浮動。她說代表艾和平向他表示感謝,揚著一張素臉,螓首蛾眉,一臉認真的神情,倒是和老頭子在抽屜里珍藏了多年的黑白照片有幾分相似。那時候他忽然想到剛才參觀福利院的情形。大概因為以前的張院長篤信基督,所以福利院的墻上掛了不少勵志條幅。她的床邊恰好也掛了兩幅,一幅寫:
“要彼此包容,彼此饒恕;主怎樣饒恕了你們,你們也要怎樣饒恕人。”
另一幅上面寫:
“萬物的結局近了。所以,我們要謹慎自守,警醒禱告。最要緊的是彼此切實相愛,因為愛能遮掩許多的罪。”
前一句是《歌羅西書》里的一段,后一句來自《羅馬書》的第二章。沒想到這么多年沒進過教堂,他還能想得起來出處。
想到這里不禁對自己說,傅修遠,還是算了吧。她看起來也過得挺平靜,最大的心愿不過是挖挖北島的陳年舊事寫篇特稿,守著她的結婚對象安居樂業,你還是算了吧。所以他嘴上說了句“再見”,心里想著也不必再見,說完轉身上車,發動汽車離開。
很長時間里,微微再也沒見到過傅修遠。
一連兩個月,他并沒有再聯系她。她還給她轉過一篇她公號里寫孤兒院的文章,他也沒有回一個字。連沈琳都好奇:“那個眼睛會放電的傅帥哥呢?不是對你有意思?怎么不出現了?”
她回答:“誰說他對我有意思?以前遇見都是偶然,偶然怎么可能一直都發生?”
確實,偶遇本來就是小概率事件。她在心里對自己說,他不出現是正常的,有期待才是愚蠢的。
倒是遠在北島思惠居的那位傅阿姨忽然給她發了一條消息,說民宿的主人又發現了一些她可能感興趣的東西,不日就會快遞給她。第二天快遞果然來了,這一回是一本紙頁泛黃的《戰國策》,里面夾著好幾頁宣紙,上面是她熟悉的簪花小楷,儼然是孫惠貞的日記。
沒想到她才說自己的心愿是能找到孫惠貞的更多線索,線索就自己找上門來,倒像上帝聽到了她許愿,專門派人來送她的禮物。她如饑似渴,目光所過之處快速看了一遍,又從頭到尾細細慢讀一次,看完了才忽然想起來,那個快件的寄件地就是h城,而不是遠在東海的北島,想來這本書是思惠居民宿的主人直接寄來的,而不是傅阿姨。
她問過傅阿姨多次思惠居主人的姓名和聯系方式,但傅阿姨始終諱莫如深不肯透露。這一次她打電話去快遞公司詢問,客服也回答說不能透露寄件人的信息。她轉念一想,忽然想到其實是可以查查思惠居的房產登記的。她托人去當地房產登記部門查詢,結果思惠居的戶主是一個公司,名字叫“昆侖旅游”。她又去查工商局的登記,查到這個“昆侖旅游”的法人代表叫“季宸”。
她從未聽過“季宸”這個名字,查到這里就斷了線索,只好擱置一邊。
第16章 天使之國(2)
到了春暖花開的季節,突然發生了另一件小概率事件。她原先在公號里掛了一張拍南島會所時拍到的照片,里面有偶像劇女主角晏小勤和不知名男士吻別的場景,這時候忽然有人挖出照片來說,那個不知名中年男士就是南島會所的擁有者,傅氏的董事長傅維賢。二十幾歲的偶像跟了個已經開始禿頂的已婚男人,立即有人翻出晏小勤出道時候帶資入劇組的舊事,一時間網上傳得沸沸揚揚,紅粉黑粉打成一團。
微微還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已經有人舉報了她,令她的公號瞬間被封。她和平臺的客服交涉未果,忽然有一個號稱受害者代表的人聯系她,說要和她聊一聊。
電話接通,來人的口氣很有恃無恐,告訴她:“我是晏小勤的經紀人,我們的要求很簡單,你出面辟個謠,說明照片是你偽造的,要不然你的公號肯定不會恢復了,我們保留訴諸法律的權利。”
對方自然知道照片并非偽造,之所以有恃無恐,一定是看清楚她的境況——不能沒有公號帶來的那份收入,也沒錢打曠日持久的官司,所謂正義皆有價,人微言必輕。
沈琳拍案而起替她打抱不平:“走走走,我們去文娛版爆料,怕她做什么?”
她卻不能不怕。她沒有晏小勤的人脈和財力,沒那么天真以為有理可以走遍天下。她的一切都靠努力和運氣如履薄冰般得來,萬一事情鬧大了,她承擔不起后果。
沈琳為了安慰她,請她出去大吃大喝了一頓,吃完了又豪氣干云地說:“對了,今天有個百大dj的嘉年華,姐今天豁出去了,我請客,咱們不醉不歸。”
那間夜店位于全城最繁華的地段,南湖畔聲色場所聚集的著名地區,馬路上人潮洶涌,跟高鐵站比也不遑多讓。沈琳自然比她熟門熟路,拉著她穿梭在紅路燈和斑馬線之間。有一次就在她們隨人流走向馬路對面的時候,他偶爾一側頭,看見停在紅燈錢的那輛車。
黑色的跑車,在夜晚的霓虹燈下看又像是深藍色,暗藍和暗黑中又夾雜些金屬的光澤。她常常覺得越貴的跑車地盤越低,車窗也越小,這一輛跑車的底盤就尤其地低,窗戶又尤其地小。但她還是透過那狹小的車窗看見了,駕駛座上坐的是個熟人,眉目冷靜,眼神深邃,正是傅修遠。
她同他四目相對,他似乎早看見她了,也不吃驚,只微微朝她點了點頭,隨即目光就不動聲色地轉去了其他地方。他身旁還坐了個美女,卷曲的長發披肩,穿著入時,她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
轉眼她和沈琳已經穿過了斑馬線到了馬路對面。她回頭望時,綠燈已經重啟,那輛小跑車也轉眼消失在車流中間。
有句話說,所謂夜店,就是男的喝得多,女的穿得少,大廳音樂吵,這家網紅夜店也不例外,還要加一句啥都要鈔票。沈琳要了一個卡座,她像往常一樣要了一杯水果賓治,沈琳還白了她一眼,一腔幽怨地說:“我帶你來借酒澆愁,你倒好,只喝杯果汁。”
據說百大dj都是世界級的人物,場子里的燈光五彩斑斕,氣氛組小姐姐美貌無雙。沈琳是常客,玩得高興,一會兒就看到了熟人,對她說:“我去那邊打個招呼,一會兒就回來。”她就留下來喝果汁。那杯水果賓治甜得發膩,著實不比別的地方好,還要那么貴。
喝了兩口果汁,其實心里是放不下晏小勤的事,她在一邊吵吵鬧鬧的音樂聲中坐下來刷手機,看了一會兒又心煩意亂,起身去上洗手間。
音樂聲震得地板發顫。沈琳就在不遠處的另一個卡座里同朋友說話,她還不知道,此時傅修遠也在不遠的另一個角落里。
傅修遠倒不是專程來趕這一場嘉年華。這天跟他出來的姑娘叫ailsa wong。艾莎說想去hiphop club 看哪個rapper的秀,他無可無不可,結果跑到市中心,他忽然又改了主意,想去隔壁那家音樂聲浪掀翻地板的網紅夜店。艾莎問why,他挑了挑下巴指了指門口的海報:今年最火,百大dj嘉年華。
進了夜店,他找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落座,眼睛在四周逡巡了一遍,看見微微和沈琳兩個在大廳中心的卡座里。酒水上來,沈琳先走開。他又看見微微起身離開,眉頭就是一皺。
艾莎好奇他在看什么,順著他的目光遠望,也沒看到什么特別的東西,倒是有一個女孩的背影特立獨行,她忍不住就笑:“你看那個女生,套頭毛衣牛仔褲,來夜店怎么可以穿得那么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