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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茶盞托舉得高一些,恰好這時暴風雨后的第一道清澈陽光灑下來,如同魔術師的手輕拂在這青瓷面上。那一剎,一層難以言喻的光芒浮現在溫潤的釉面上,海底幾百年的幽居蒙塵,賦予了它更內斂深沉的古意。盡管已是殘品,可那雍容素雅的氣質,卻被沉淀得愈加純粹。我也是第一次注意到,它的顏色,竟然真的跟雨后的天色一樣蔚藍。
鄭教授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他死死盯著那半件茶盞,喃喃道:“雨過天晴云破處,雨過天晴云破處,雨過天晴云破處,雨過天晴云破處……快給我看看,快點,拿近點……”
我把茶盞捏在手里,慢慢遞過去。我本意是打算用柴瓷吸引鄭教授的注意力,給方震制造機會。不料鄭教授一看見柴瓷,竟連人質都不要了,把沈云琛狠狠推倒在地,沖過我跟前拼命要搶這柴瓷。我一時不慎,那柴瓷竟然被他撞得脫手,飛到半空中。鄭教授和我同時舉頭伸手,跟籃球發球似的,指尖同時觸碰到茶盞。
那茶盞被兩邊用力一碰,倏然一晃,劃過一條優美的弧線越過欄桿,朝著海中落去。我還未有什么反應,只聽見一聲震耳欲聾的巨吼:“不!”
這吼聲簡直不像人類能發出來的,我懷疑聲帶會被直接撕裂。吼聲同時,我眼前黑影一晃,鄭教授毫不猶豫地縱身跳出欄桿,整個人宛若魚鷹,伸手抓向落水的茶盞。可惜他終究晚了一步,那小小茶盞撲通一聲,濺起一朵極小的水花,朝海底落去。在這片海床復雜的深海水域,落水就等于徹底毀了,絕無找回來的可能。
隨即一個更大的水花濺起,鄭教授也落入水中。我們看到他瘋狂地撲騰了兩下,深吸一口氣,頭朝下扎入水里,竟朝深海里游去。甲板上的人全都看傻了,鄭教授這么裸著往水下游去,不是作死嗎?這下頭橫亙著一條大海溝,就算真探到底也找不回來啊。
可鄭教授卻沒有半分猶豫,義無反顧。開始我們還能借著陽光,看到淺水里他拼命游泳的身影,可隨著他越游越深,視線再也捕捉不到。只看到一個小小的黑影,拼命向著更深的深淵沖去。也許是錯覺,可我分明看到深淵中閃過一絲光亮,稍現即逝——那個,大概就是柴瓷在這世上的最后一次風華綻放吧。
方震吩咐把救生圈扔下去一個,隨時準備救人。可我們等了十分鐘,海面上卻一點動靜也沒有。方震還要再等,我搖搖頭,把他攔住。
“鄭教授不會回來了,他已經追隨著柴瓷去了?!蔽彝K?,心中無限感慨。當年的鄭安國為了瓷器,全家性命都不顧了;如今他的兒子,為了一件柴瓷,甘愿自沉深海。老鄭家對瓷器的癡迷,簡直就瘋狂到了極限,深深鐫刻在基因之中。宿命輪回的殘酷,到今日終于有了終結。
可該怎么評價這些人呢?在他們心目中,什么道德、金錢、權力、國家甚至親情都是可以拋棄的,唯一不可拋棄的,就只有瓷器而已。這些人專注的,是瓷器本身,外物全不在乎。我忽然意識到,這不就是玩古物的最高境界——心外無物么?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拋開其他一切的人,才是真正的瓷家。
沈云琛的聲音忽然把我拽回到現實里去:“快,老朝奉!”她被推倒在地上,腿似乎摔瘸了,動彈不得,只能高聲叫喊。
是了!沈老太太說的對,現在還不是感傷的時候,因為還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去辦。
老朝奉!
現在只剩他一個人,我們即將要直面相對,而且不是在他安排的局面下。
方震吩咐船員一個看好沈云琛,一個去打開底艙放出日本船員,然后我們兩個人三步并兩步,直撲頂層的駕駛室。
我的速度前所未有的迅猛,連方震都被我甩在后頭。我一腳踢開艙門,沖進去環顧四周。我看到船長座位上空空如也,前方一個開啟狀態的擴音器,上頭綁著一部衛星海事電話。
老朝奉居然沒有親身到此,而是靠一部電話遙控指揮?
我抓起電話,里面沙沙的全是噪音,早沒了動靜。我發瘋似的在里面轉了一圈,駕駛室沒多大,根本不可能藏住人。這里是海上,也不會有什么密道通往別處。
“不對,那電話一定是個幌子!他絕對沒離開,快,快搜全船!”我抓住方震的肩膀,歇斯底里地吼道。
日本船員也都被紛紛放出來,他們聽說船里還藏著一個海盜,都嚇壞了,連連表示必須得徹底搜查。就連打撈08號,也被方震要求徹搜一回。于是一群劫后余生的船員,帶著憤憤之心開始了大搜查。他們對自己的船只布局極熟,連只耗子的藏身之處都知道。更何況青鳥丸和打撈08號不是泰坦尼克號,空間并沒多大,搜起來不費什么事。
可是,就是這么怪。這么多人來回篦了兩三遍,偏偏老朝奉卻消失無蹤。
只有兩種可能:一、他確實通過海事電話遠程遙控。畢竟老朝奉年紀太大,不適合來闖風波。二、他縱身跳海,沉于深淵。這在物理上說得通,情理上卻說不通。老朝奉可不是鄭教授那種瓷呆子,他是最現實主義的人,不到走投無路,絕不會冒險做這樣的選擇。
在接到第三次搜查無果的消息后,我灰心喪氣,恨不得也跳下海去。
十件柴瓷沒了,福公號炸了,藥不然莫名其妙地失蹤了。我們付出這么大心血和代價,老朝奉卻依然逍遙法外,遠遠地在嘲弄著我們。
“爺爺,爸爸,我該怎么辦,怎么辦……”我雙手捂住臉,垂下頭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力。
暴風雨過后的夜空,滿天星斗燦然,甚至連銀河都清晰可見。這些星辰莊嚴地綴在穹頂之上,就像是指引海船歸港的明燈。打撈08號在星光照耀之下,航速飛快,船尾留下一道長長的泛著白色泡沫的尾跡,延伸到遠處的黑暗。
“難怪古人會發明牽星之術。在海上,沒什么比星辰是更可靠的路標。仰頭可得,萬世不易,這可真是太方便了?!彼幉皇钦驹谏蠈蛹装澹掷锬笾还奁【?,難得發了一回文藝腔的感慨。
我在他身邊,俯身靠在欄桿上,仰望星空,默不做聲。在我腳下,已經丟了三四個空易拉罐,可酒精的作用,并沒想象中那么大。
在解決了海盜之亂后,打撈08號和青鳥丸聯合對那個海域做了一次勘察。無論是聲吶還是潛水探摸,都明白無誤地顯示,福公號已沉入深深的海溝,那里的深度估計接近1000米,絕無二次打撈的可能。
既然目標都沒了,兩條船也沒什么好競爭的。日本人向我們鄭重地表示了謝意,然后離開。在離開之前,我特意詢問過,他們確實得到了來自中國方面的坐標協助,不過接洽人是鄭教授——我有點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以老朝奉的謹慎,肯定不會犯這種可能暴露身份的錯誤。
打撈08號也隨即返航,在這里停留已毫無意義。那十件柴瓷,如同鏡花水月一般,在我們面前驚鴻一露,稍現即逝。真是如一個奇幻的夢,看似真切,醒來時卻兩手空空。
但有些事,比夢中要殘酷得多。
“藥不然這小子,真是讓人捉摸不透。他居然是沖著太爺爺的遺骸而來?!彼幉皇歉袊@道?,F在那兩具遺骸,被打撈08號和青鳥丸分別拿走,我們帶了藥慎行的,他們拿走了泉田國夫的。
“尋回遺骸這事,跟尋找福公號柴瓷的目標并不矛盾。在船上我也聽到了,老朝奉一直都知道他的真實目的,甚至還表示支持。我怎么也想不通,他有任何需要叛變老朝奉的理由?!?
“你想不到,老朝奉也想不到。當初學校老師想不到,轉學生也想不到。在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默默地達成自己的目標,這不正是藥不然做事的風格嗎?”藥不是不動聲色地說。
“那動機是什么?他設局趕走轉學生,是因為那家伙很討厭。那他設局陷害老朝奉全軍覆沒,又是為什么?”
藥不是把啤酒罐一飲而盡:“我有一個猜想,很大的猜想,里面很多細節只能靠想象,不知你能不能聽懂?!?
“……我盡量?!?
“我在出海之前,重新把《泉田報告》讀了一遍,發現一個疑點。按照你轉述黃克武的話,當年在慶豐樓,是許一城逼死樓胤凡,然后奪走五罐交給日本人??稍凇度飯蟾妗防?,寫的分明是他們先聯系了樓胤凡,然后在后面才突兀地加入中國專家許一城協助等字樣?!?
“你的意思是?”我有點糊涂,這和我們的話題離得太遠了吧?
“我認為先后次序很重要,甚至可以說極端重要。你的理解能力可能很難想到,但它決定了整件事的性質。”藥不是又恢復成了那個刻薄、理性的討厭鬼。
“泉田國夫先認識許一城,然后讓許一城去逼樓胤凡奪五罐,這是漢奸行為。可如果次序顛倒過來呢?是日本人先找的樓胤凡,然后許一城插手進來呢?”
我忽然一怔,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我爺爺自然不是漢奸,他在慶豐樓的一系列古怪表現,肯定另有隱情。若按照藥不是的說法,自然是假意與日本人合作,以期釜底抽薪。
“這個疑點一旦厘清,很多事情就明白了?!彼幉皇堑溃白屛襾斫o你捋一下次序。先是樓胤凡得到五罐,從紹興請回舊友藥慎行開罐。藥慎行當時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為了完成朋友的委托。但他開罐后得到五組牽星坐標,與《三官文書》對照,得出沉船地點的關鍵信息,隨后許一城也知道了——至于是不是藥慎行主動告訴他的,就不知道了?!?
“然后我爺爺設法從樓胤凡手里奪回罐子?”我接著說。
“笨蛋,你又想錯了。那時候罐子已開,泉田國夫已經拿到了五組坐標,正等待著批準,好出海探寶。許一城在慶豐樓的設局賭斗,不是為了罐子本身,而是為了取得泉田的信任。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跟隨其出海尋寶,伺機破壞——這是唯一能阻止敵人的辦法。”
“可是我爺爺沒過幾天,就因為玉佛頭的事入獄了啊……”
藥不是打了個響指:“沒錯。所以跟泉田出海的,另有其人?!?
“藥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