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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完全是。”戴海燕背靠船艙,線條分明的臉龐難得顯出一絲欣賞,“上船之前,咱們不是有一個碰頭會嗎?他聽說我是博士時,第一個反應是目露贊許。”
“哎?”
“許愿,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你的反應是什么嗎?”戴海燕看向我,我有點尷尬地表示想不起來了。戴海燕說,“是驚訝。你的潛意識里認為,女人不能讀博士,何況還是生物專業。其他人的反應,也都差不多。只有藥不是,最自然的反應是贊許,因為他知道博士學位要付出的是智慧和努力,跟性別一點關系也沒有。”
我正琢磨著該怎么回答,戴海燕忽然伸直手臂,輕輕地喊了一聲:“龍船過境!”
我急忙朝船外去看,我們面前浮現出一番奇景。在十幾公里開外的海域邊緣,不知何時升起來一條長長的光帶,星星點點的淡藍色光芒不算耀眼,但在漆黑的海面上絕對醒目。這些光點若是單看,有點像墳堆附近的陰森磷火,可當它們匯聚成光帶行于海面時,卻變得氣勢恢宏,如同無數艘巨大的寶船高懸燈籠,從容不迫地縱隊前行。似有漫天星斗,倒映在海面,有淡淡的霧靄漂浮其間,給光帶增添了幾許神秘莊嚴的氣氛。
原本寂寞而猙獰的夜海,陡然變成了神仙出游的儀仗。
“這是什么?”我被眼前的景色完全震懾住了。
戴海燕道:“海洋里有很多發光的浮游生物,白天躲在海底深處,晚上浮到水面上覓食。為了方便尋找食物和求偶,它們進化出了生物的熒光。當氣候和環境適合的情況下,大批浮游生物群聚在一起,就會出現剛才那一番景色。”
“我聽你剛才說,什么龍船過境?”
“哦,這是福建一帶的民俗傳說。傳說鄭和七次下西洋,是為了尋找建文帝。但這個任務一直沒完成,于是鄭和就留下一只艦隊,繼續尋找建文帝。幾百年來,人化魂,船化灰,但依然忠誠地執行著鄭和的命令,在東海、南海一帶游弋。漁民們尊鄭和為龍王,把這只艦隊稱為龍王過境。凡是能看見龍船過境的,一定會有大豐收。因此漁民們都視其為海洋保護神。”
“這是個好兆頭哇。”
“這和迷信無關,是有科學依據的。這些浮游生物只能隨洋流移動,當兩處洋流相遇時大量聚集,一定可以捕捉到逐食而來的大型魚群。所以很多著名漁場,都是在洋流交匯之處。”
我無視她科學上的解說,有點迷醉地望著遠處的龍船。腦海里,把那些光點聚合想象成巨大的寶船,艦首是威猛的辟水金睛獸,上面是高聳的桅桿,船舷兩側是堅毅忠誠的水手和犀利的護衛,還依稀能看到一位明朝將軍迎風而立,背后一面大纛獵獵飄揚。慢慢地,我似乎能看清那明將的臉,雖然陌生卻無比親切,與許信好生相似……
我忽然聽到一聲小小的驚呼,轉過臉去,發現戴海燕的臉上,滿是驚喜。我連忙朝龍船看去,發現并沒有特別異常的變化,她看到了什么?
可惜戴海燕并沒回答我,她飛快地跑下甲板,鉆進自己的艙室里,砰地把門關上。我苦笑著搖搖頭,只得也返回去休息。
到了第二天,搜尋活動被暫停了,打撈08號停留在原地,這樣可以最大限度節約燃料,直到有了新計劃再說。龍船過境的事,我誰也沒說。說實話,這個挺幼稚的,我擔心說出來會被大家嘲笑,還是把它當成一個藏在心里的小秘密吧。
不過我一看見藥不是,就忍不住多打量幾眼。這家伙性格那么別扭,卻挺有女人緣。前有高興,后有戴海燕。高興不適合他,戴海燕跟他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藥不是見我眼神詭異地盯著他,莫名其妙,又不好放下身段來問我,只得訕訕走開。
打撈08號很快再度啟動,這次不再圍著沉落點轉圈了,而是朝著一個方向以最經濟的航速航行。這是應戴海燕的要求。
每天晚上,戴海燕都站在船頭,一直在觀測星空。幸虧連續三天,天氣都特別好,可以讓她盡情觀測。可惜船上沒有計算機,很多數據只能用手去算,藥不是當仁不讓地站出來幫忙。
這回連其他人也都看出端倪來了,沈云琛樂呵呵地跟我說,這回藥家總算有后了。嘿,這才哪兒到哪兒啊,老太太未免也太心急了。
到了第四天,夜空終于被云彩遮住了,風也大了起來。船長發出警告,說很快就會遭遇風暴。戴海燕把大家召集到會議室來,把一張大大的海圖掛在墻上。
她什么開場白都沒有,上來就說:“我們之前認為,那五句話,是同一個點的五個坐標。但是在實際測量中,我發現沒辦法找到一個點,能同時對上這五個坐標,總會存在這樣或那樣的誤差。我本以為是古人測量工具不夠精確,后來才知道,我們進入一個誤區。這五句話,其實是五個點。星辰夾角,指引的是通向下一個點的方向——換句話說,我們要找的,不是一個點,而是一條線!”
戴海燕知道光說理論,會讓人迷惑。她拿起筆來,在海圖上點了四個點,然后按照測算過的星辰夾角,標記方向,用線段彼此相連。當這四個點都連接起來之后,眾人都發出一聲驚呼。
在我們面前的,不是一條折線段,而是一個不太規則的漩渦,但能看得出從最外圍慢慢向內圈旋轉的走向,不過因為缺失了第五個坐標,所以漩渦的中間是空白的。
“這是什么意思?我們找的,難道不是一個沉船的地點嗎?”沈云琛皺著眉頭問。
圖上這一條漩渦,如果是在陸地上,可以理解為一條特別的通道。可海上一馬平川,海水流動,特意標記出一條路徑來有什么意義嗎?
戴海燕胸有成竹:“原本我也想不通,不過前兩天我看到龍船過境,終于想明白了。海上也有特定的路徑,那就是洋流!”
我聽到這一句,眼神里爆出一絲恍然大悟的驚異。原來她想到的,居然是這個。
大海并非靜止不動,根據風向、海水密度差、地轉偏向力或地形摩擦阻擋效應,海水會沿一定路徑大規模流動,輕易不會改變。比如太平洋就有北太平洋暖流、北赤道暖流、千島寒流、西風漂流等著名大流,幾乎可以當成是海上高速公路來看。龍船過境,可以說是洋流產生的效應之一。
戴海燕繼續說道:“我們所處的位置,位于東海大陸架邊緣,距離沖繩海槽非常近。沖繩海槽是一個琉球海溝擴展而成的弧形盆地,平均深度1000米,最深處有2716米。槽內的水文環境極其復雜,又受到日本暖流的影響,形成了很復雜的小洋流系統。所以許信標記出的這個路線,應該是其中一條洋流。只要船只進入這條洋流,這可以順流而去,達到真正的沉船地點。”
“這是不是就像坐公共汽車?只有去特定站點,才能乘上正確的車,前往目的地?”我問。
“就是這個意思。古人的船動力不足,導航技術不精密,依靠洋流前進,是最省力同時也最準確的選擇。”戴海燕看了眼藥不是,后者微微點了下頭,表示她說得很好。
這一番分析,如撥云見霧,前方的路線一下子就清楚了。船長和大副也參加了這次會議,他們支持戴海燕的判斷。目前打撈08號的燃料已經接近返航線,大范圍探摸已不現實,事實上,戴海燕畫出的漩渦圖,是我們目前唯一的選擇。
不過船長也警告說,風暴距離這里很近了,必須要抓緊時間。
事不宜遲,打撈08號很快便再度啟動,聲吶被回收維護,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高速朝著規劃好的洋流海域方向而去。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船開快了有風,我覺得不如從前燥熱了。看著舷窗外飛濺起的水花,我感覺正在逐漸接近真相。
這時艙室外傳來敲門聲,我以為是藥不是或者鐘山,一抬頭,卻發現是方震推門入內。這可真出乎我意料,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家伙怎么想起來找人聊天了?
方震還是那一副淡定神情,小心地把艙門關閉。我問他有什么事,方震忽然問我:“你開過槍沒有?”
“嗯?沒有。”我有點莫名其妙。方震遞給我一把黑乎乎的手槍,什么型號我說不上來,保養得很好,還帶著槍油的味道。我大吃一驚,問他這是要干什么。
方震淡淡道:“今天我在雷達上看到一條船。”
“日本人的?”
“不,是在更外圍,信號一閃而過,隨即就消失了。船員們以為是過路的,都沒注意。但直覺告訴我,事情沒那么簡單。老朝奉的手段,會只是扔木板而已嗎?”
他提到“老朝奉”這三個字時,一絲控制不住的殺意從木然的外殼縫隙中流瀉出來。我忽然意識到,那天他說要乘夜潛入日本船上擺平所有人,并不是在開玩笑。
劉一鳴的去世,對他的影響果然很大。
方震發現我在觀察他,很快斂起情緒,把槍遞給我:“暫時我還沒對任何人說起來,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不過我得給你留一把槍,有備無患,希望沒機會用到。”我戰戰兢兢地接過去,方震簡單地講解了一下操作知識。
“你和劉老爺子怎么認識的?”我忽然問了個沒頭沒尾的問題。方震看了我一眼,說:“對越自衛反擊戰,他救過我們一個連的命。”
咦?一個住在北京的古董巨擘,怎么能在越南救下一個連的解放軍?我猜這應該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可惜方震并不打算詳細講講。他教會我用槍,就起身離開了,臨出門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沉聲道:“如果我們有機會回去,我會說給你聽。”
這話……聽起來可真有點不吉利啊,尤其是從方震口里說出來。這個老江湖都對未來這么沒信心?我把槍藏到枕頭底下,心里忐忑不安,比這條船還顛簸。
打撈08號尋找洋流費了一番手腳,經過幾次周折,戴海燕總算鎖定了正確的洋流位置。打撈08號關閉了發動機,任由洋流推動著船體緩緩前行,速度居然還不怎么慢。
我們被命令禁止上甲板,就聚在會議室里,通過舷窗觀察外面。此時的海面已不復之前的平靜如綢,浪花此起彼伏,發出陣陣咆哮,不時撲過船舷,把甲板狠狠洗一遍。打撈08號東倒西歪,但大體仍朝著一個方向運動。
“這里的洋流推動力很強,下方海底一定有強烈的地形落差。如果海燕小姐畫出的漩渦圖沒錯,我懷疑在中心會有一條落差極大的盤形海溝或斷崖,冷暖洋流在這里交匯起落,形成一個漩渦。”林教授略帶憂慮地說,“就算我們發現沉船位置,下潛打撈也將變得十分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