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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不是無意在這個話題上多作糾纏:“從我的感覺來說,老朝奉這次提出的交易,似乎很公平。我們各自得到四個坐標,憑本事去打撈,挺好。”
“可是如果他說謊呢?”
藥不是搖搖頭:“老朝奉應(yīng)該沒撒謊。”
“你怎么知道?”
“簡單的邏輯推斷罷了。如果他手里牌特別差或特別好,都不會跟我們交換。博弈學的原理,是讓每一個人都在削弱對手和壯大自己之間取得納什均衡。如果你手握四個坐標,會和掌握三個坐標的對手談判交換嗎?”
我搖搖頭,當然不會,這是顯而易見的。戴海燕說過,掌握至少四個坐標是出海捕撈的先決條件。我自己若已經(jīng)達成這個條件,何必再幫助敵人跨過門檻呢?
藥不是繼續(xù)說:“‘尉遲恭單騎救主’被毀掉之后,他主動打電話要求交易,說明他的壓力比我們還大。你想,細柳營和鬼谷子元氣大傷,警方順著這個鏈條已經(jīng)發(fā)起了數(shù)輪打擊,五脈內(nèi)部也開始搞起清查整頓。他急需取得一場勝利,來挽救之前的損失,恢復組織士氣。說不定日本方面,也在對他施壓,畢竟一支打撈沉船的考察隊的維持費用非常昂貴,不可能無限期地等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答應(yīng)這次交易?”
藥不是豎起一根指頭,目光沉靜:“還記得我第一次見面跟你說過嗎?永遠不要信任主動送上門的線索。”
我又一次來到通惠河旁的那間老宅。老宅子沒什么變化,門口還坐著兩個蹲虎石墩,門楣上的纏花紋路依舊清晰。不過因為已經(jīng)晚上十點了,院子里那半棵槐樹看著比白天猙獰得多,跟個妖精似的張牙舞爪。
我一個人邁入院子,里面早已有人等待。樹下站著一個很熟悉的身影,頭發(fā)和眉毛被剃了個精光,但那張慘白的臉色,想認錯了都難。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你現(xiàn)在居然還敢現(xiàn)身?”
柳成絳惡狠狠地瞪著我,那眼神如利劍一樣刺向我的胸口,仿佛要把我的心臟攪得稀巴爛。他壓低了嗓子道:“我一定會親手把你燒成瓷器,一定!”
這家伙被我搞得失去了一切,為了躲避警方通緝,連頭發(fā)眉頭都給剃光了。原來那副風雅模樣蕩然無存,連那種說話風格都變了。
現(xiàn)在全國最恨我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我懶得跟他在口舌上計較,開門見山:“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如約來了,老朝奉呢?”柳成絳從腰間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舔了舔舌頭:“收拾你,有我就夠了。”他一臉獰笑著向我靠近。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后面的廂房中傳出來:“成絳,別胡鬧。”
柳成絳停下腳步,嘴角抽搐了一下,強抑住自己的怒火。我朝那邊的黑暗中望去,一個老人和一名女子慢慢走了過來。
木戶加奈面色驚慌,頭發(fā)散亂,雙手被捆縛在身后。而站在她身后的,居然是鄭教授。
我有些失望,不過也不算太失望。指望老朝奉在這時候現(xiàn)身,不太現(xiàn)實。他派了柳成絳和鄭教授來代表,多少讓我松了一口氣。萬一來的是藥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鄭教授深深看了我一眼:“小許,我在煙臺看見你了,可惜沒時間打招呼。”
我恍然大悟。老朝奉派去煙臺的人,居然是鄭教授!難怪那個館長那么痛快地答應(yīng)交易,難怪梁冀會反抗得那么絕望。鄭教授也算是考古圈里的名人,他出面,和別人的效果可大不相同。梁冀搞不好還是他的學生,見到尊敬的老師暗中搞這么齷齪的事,難免情緒崩潰。
鄭教授看到我面露冷笑,不禁有些赧然。他目光略有躲閃,喃喃說著那博物館管理混亂,好東西擱那實在浪費云云。他給自己找借口的本事,早在塘王廟里我就見識過了。
“鄭教授,您居然把‘西廂記’罐獻給了老朝奉,難道他是您爹?”我諷刺道。
鄭教授一點愧疚也沒有,胸口一挺:“如果我父親在世的話,他會作出同樣的選擇。犧牲一件萬歷蘇料青花,可以換回十件柴器。那可是柴窯啊!多少瓷人夢寐以求的柴器!哪怕用我的命去換,也心甘情愿。”
柳成絳不耐煩道:“好了好了,瓷器課就上到這里。趕快交換吧。”
我一揮手:“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來了,她作為人質(zhì)已無意義。你們先放她離開,交易才正式開始。”
鄭教授倒沒耍花樣,給木戶加奈解開繩子。她身子往前一傾,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我見狀快走兩步,把木戶加奈扶住。她抬頭一看是我,把頭埋到我胸口,放聲大哭。她從小生活養(yǎng)尊處優(yōu),何曾受過這等驚嚇。我滿是愧疚地連聲說:“真對不起,連累你了,現(xiàn)在沒事了,沒事了……”木戶加奈哭了好一陣,才止住抽泣。
“他們有沒有虐待你?有沒有受傷?”我關(guān)切地問道。木戶加奈搖搖頭,表示沒有。我對她低聲道:“你快離開這里,外面有人接應(yīng)。”她知道這不是說話的時候,擔心地看了我一眼,我表示沒問題。
木戶加奈這才飛快地離開院子,消失在夜幕里。
我確定她脫離了危險,才開口道:“你們想要如何交易?”
我們對彼此都沒有信任可言,必須得有一個雙方都放心的流程才成。柳城絳陰狠地看著我,若不是鄭教授主事,他有可能直接出手把我弄死,再搜尸體。
鄭教授道:“張松獻圖。”
張松獻圖是一種古老的古董交易方式,一般用于雙方實力不平等的情報交換。不像古董或金錢那樣,價值與物件本身固定,情報的價值,別人看一眼可能就全沒了。比如說我有張藏寶圖,你拿一百兩銀子來換,我若先把圖給你,你看一眼全記住了,然后反悔不交易。你比我強,我想把錢討回來都沒辦法,血本無歸。
張松獻圖,就是為了這種情況而設(shè),讓弱者先挑,以圖安心。強者也不虧,因為他們強勢,不怕弱者反悔。說白了,就是通過偏袒弱者的交易方式,讓雙方毀約成本的承受力達到平衡。
具體到這次交易上來,他們先給我“西廂記”的坐標,我驗證無誤后,再把“三顧茅廬”給他們。依循這個流程,他們即使給我假的,我也不怕,因為我的坐標還沒給他們。他們也不用擔心我給他們假的,因為這院里他們場面占優(yōu),就算發(fā)現(xiàn)作假,再問我要便是。
我滿意地點點頭,鄭教授這么安排,也算是有誠意了。這個交易方式看似簡單,卻也下了一番心思。
鄭教授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我。我打開一看,上面寫著一句話:“西邊看獅子星一指半。”雖然我看不懂,但風格和我手里的三份如出一轍。
我看了他一眼,后退兩步,拿起大哥大撥號。柳成絳則悄無聲息地站到我身后,只要我有要跑的企圖,他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電話對面,戴海燕已經(jīng)恭候多時。她已經(jīng)預約了復旦大學的海事計算機,可以迅速驗證其準確性。她聽我報完,噼里啪啦地開始敲擊鍵盤。整個計算過程,不超過五分鐘,很快她就告訴我,這個坐標的真實性超過80%。
我本以為她會告訴我是或不是,沒想到她會報出一個百分比。
戴海燕說:“我只能確定這個坐標和目前已知的三個坐標不矛盾,至于是不是真的,無法判斷。”我說:“那你能否確認一下,那個地點是否在明代的中日航線附近?”
明代的中日航線是從長崎到澳門以及福建,戴海燕那邊忙活了一陣,說沒錯,確實在這條航線上。我說行了,這就夠了。于是對鄭教授點了點頭,表示收到。
“現(xiàn)在輪到你了。”
我掏出一支筆和筆記本,撕下一張,嘩嘩寫下幾筆。鄭教授接過去,也拿起一個大哥大,一邊低聲說著話一邊走到另外一個角落。柳成絳虎視眈眈地盯著我,舔著嘴唇,跟一只亮著綠眼的藏獒似的,隨時可能掙脫繩索撲上來。
“你為什么會跟著老朝奉?”我忽然發(fā)問。柳成絳一怔,他沒想到我還敢主動跟他搭話。我笑道:“反正鄭教授的驗證還得等一會兒,你又不能對我動手,干嗎不聊聊?”
柳成絳“哼”了一聲,把臉轉(zhuǎn)了過去。我主動湊過去,笑瞇瞇地說:“謨問齋公私合營之后,你們柳家南下,本與古董這個圈子再無瓜葛。父輩本來已經(jīng)斷掉了念想,你又何苦摻和進來?”
“關(guān)你屁事?!”他把匕首狠狠一捏。
“閑聊嘛。我聽說你小時候不愛出去玩,就在家待著,生生磨煉出了一手鑒古的手法?嘖,這么好的條件,干嗎不走正道?”
柳成絳勃然大怒,拿刀就刺了過來:“你沒得過白化病,哪能知道我的痛苦?”他滿懷怒氣,刺得根本沒有準頭,我輕輕躲過去,繼續(xù)道:“別把自己的遭遇歸罪給環(huán)境,沒人能逼你選擇,除了你自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