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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個小院的布局，我懷疑從來沒變過。從來都是鋪天蓋地的舊書，里三層，外三層，花壇上，平板車?yán)铮芭_邊，鋪天蓋地全是書，也不知道如果下起雨來，他怎么搬到屋里去。我來過好幾次，對這番奇景早看習(xí)慣了。木戶加奈沒料到小院里別有洞天，有這許多書，不由得雙目放光，想俯身去翻看。

圖書館瞥了她一眼：“閱覽也是要收費的。”木戶加奈嚇得把手縮了回去。我拍拍她肩膀，示意甭跟這家伙一般見識。圖書館拎起一摞用麻線捆著的書，丟到我面前：“這是鄭教授訂的書。”

我嚇了一跳：“你給我干嗎，我也不知道他失蹤去哪兒了啊！”圖書館一瞪眼：“反正你錢給了，書就得給你。至于你怎么給他，我不管。一直在我這兒擱著，也得收保管費。”

“好吧好吧。”我無奈地把書接過去，讓木戶加奈拿好。圖書館交割清楚了，這才看向我：“這回你想怎么照顧我生意？”

“我想找一句話。”

圖書館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原先你就找?guī)妆緯F(xiàn)在更出息了啊，找話？我怎么給你找，一本本翻嗎？”我生怕他開出個天價，連忙解釋說，是憑著一句話找相關(guān)的書。不一定嚴(yán)格按照那句話，只要是類似的感覺就好。

圖書館對這個要求迷惑不解，要求先看看是什么話。我給了他一句：“雞籠開洋用甲卯針六更”。圖書館看著這十個字，直嘬牙花子。看來這玩意兒把他也給難住了，真是夠冷僻的。

圖書館悶著頭琢磨了一陣，然后抬頭問：“你的意思是，不一定一樣，只要感覺接近就成，對吧？”我一點頭。圖書館說這個不太好找，得多點錢才成。我說不是剛剛給你錢了嗎，圖書館說那是鄭教授的書錢，跟這個不是一碼事。面對這個鉆錢眼兒里的家伙，我只能無奈地苦笑說好吧。

圖書館倒是個有信譽(yù)的人，談好了協(xié)議，立刻說你們等會兒，然后回身進(jìn)屋。屋子里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可真是下了力氣。

木戶加奈好奇地左顧右盼：“這都是他的藏書嗎？為什么不好好地保存起來？”我搖搖頭：“他可不藏書，他是個二手書販子，到處收書來賣。書籍對他來說，就是商品。”

“居然還有這樣的人。”木戶加奈出身學(xué)術(shù)世家，書籍對她來說無比神圣，無法想象還有這種做法。我感嘆道：“其實不只是書籍，古董也一樣。有人深愛至極，為之發(fā)癡發(fā)狂；有人卻純當(dāng)成買賣，皆以價格論斷。前者是收藏家，后者是古董販子。最諷刺的是，后者靠著前者才有生財之道，前者靠后者才能起流轉(zhuǎn)之功。”

然后我給她講了鄭教授一家的遭遇。鄭安國就是一個典型的愛物之人，為了古玩，連全家老小性命都不要了。相比之下，藥來更像是一個生意人。木戶加奈聽完這個故事，感慨萬分。她說日本有個差不多的故事：江戶時代有一位畫師，為了描繪出真正恐怖的地獄圖景，不惜把自己最心愛的女兒燒死。

畫師和鄭安國都是一類人，為了自己心中的美學(xué)和癡迷，世間的親情根本不重要。這種到了極致的愛，到底是好是壞，已經(jīng)沒法用常理去評判。古董也罷，繪畫也罷，它們就像是一面誠實的鏡子，照出每個人心中最真實的貪婪和瘋狂。

人鑒古物，古物亦可鑒人。

“那么鄭教授和他父親一樣嗎？”木戶加奈問。

如果是原來，我會立刻回答說不一樣。可是自從在塘王廟看見他的精神狀態(tài)后，我還真有點拿不準(zhǔn)了。鄭家那種對一件東西癡迷到極致的基因，說不定一直潛伏在他體內(nèi)，當(dāng)碰到特定情況時，就會爆發(fā)出來。至少在塘王廟時的鄭教授，行為舉止簡直就和邪教徒差不多了，連藥不然都有點受不了。

所以我只能苦笑回答不知道。木戶加奈垂下頭去，把注意力放在手里那一摞鄭教授的書上：“不知道這樣一個人，喜歡看的是什么書。”

反正圖書館還在折騰，等著也沒什么事兒。我和木戶加奈湊過去，看鄭教授在發(fā)瘋前到底在找什么書。

這一摞大概是十來本書，厚薄不等，大多是古代典籍的影印本。有茅元儀的《武備志》、李淳風(fēng)的《乙巳占》、王希明的《步天歌》、南懷仁的《靈臺儀象志》，甚至還有一本康有為的《諸天講》，似乎和天文相關(guān)的比較多。

我還真不知道，鄭教授對天文學(xué)還有這么濃厚的興趣，有三分之二都是古代天文歷法專著。木戶加奈忽然指著其中一本道：“這本書，看起來和其他書有些不協(xié)調(diào)。”

我湊近一看，她的手指滑過茅元儀的《武備志》書脊上。這本書我知道，茅元儀是明末一位學(xué)者，喜好軍事，對大明日漸廢弛的武備痛心疾首，于是把歷代軍事資料合輯成了一本書，起名《武備志》，希望能為朝廷所用，重振兵威。

當(dāng)然，我只是知道個書名，沒看過，所以不知道這本書哪里不協(xié)調(diào)。

木戶加奈盯著書脊的名字，微微有些困惑：“《武備志》在日本的名聲也不小。寬文年間，就已經(jīng)被一個叫須原屋茂兵衛(wèi)的人譯成日文，廣為流傳。我曾經(jīng)看過相關(guān)研究論文，所以有印象。我記得《武備志》是一部非常厚的書，一共有兩百多卷，漢字的字?jǐn)?shù)有兩百多萬，且還配了七百多張圖，怎么可能只有這么薄的一本？”

經(jīng)她這么一提醒，我反應(yīng)過來了。《武備志》不是一本原創(chuàng)書籍，而是資料匯編，里面廣泛收錄了古代的許多軍事資料，從兵法、戰(zhàn)例到行軍設(shè)營、戰(zhàn)火器裝備、地理形勢、天文狀況，一應(yīng)俱全，幾乎可以稱為是軍事百科全書。

眼前這一本，可實在是太薄了點。

“也許是其中一個分冊吧。”我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然后又看向屋子里。圖書館還在折騰，看來一時半會兒是不會有結(jié)果了。

木戶加奈卻有一股認(rèn)真勁兒，她蹲下身子，雙手?jǐn)n住捆書的繩結(jié)，問可以拆開嗎。我隨意說拆吧，鄭教授肯定不會追究的。木戶加奈便小心翼翼地把繩子解開，搬開上面的書，把那一冊《武備志》拿出來。

她先看封面，不由得“哦”了一聲。這是商務(wù)印書館在五六年出版的，封面非常樸素，只寫著書名和作者，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占度分冊。她翻開序言，朗讀給我聽。原來占是占星，度是度量，《武備志》里專門編了一卷占度部，講天文星辰和山川形勢的。

這就對了。鄭教授訂的這一摞書都是天文學(xué)相關(guān)的，于是《武備志》里的占度分冊也被單獨抽出來，歸在一堆里。

“古人天文和航海息息相關(guān)。鄭教授搜集這些資料，也許和福公船有密切聯(lián)系呢。”木戶加奈對我說道。然后她捧起書，認(rèn)真地讀了起來。我想反正也是等著，左右無事，于是也隨手拿起康有為的《諸天講》閑翻。

我們兩個埋頭翻書，圖書館在屋子里繼續(xù)翻騰。一時之間，整個小院里特別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嘩嘩聲。我坐在花壇上，背靠大樹，眼睛不由得瞇了起來，這感覺就像是回到了當(dāng)年中學(xué)圖書館前的草坪。小風(fēng)吹過，綠葉沙沙作響，書頁散發(fā)著油墨的香味。

“哎？許君，你快來看。”木戶加奈的聲音打斷了我的遐想。我把書合上，趕緊湊過去。她整個人很激動，聲音都在微微發(fā)顫，她的手指指向了《武備志》攤開的一頁。

這是一張圖。正中是一條明代福船，船正上方畫著北斗七星。四周都寫滿了字。船右側(cè)寫著“東北織女星十一指平水”，下方是“南門雙星平十五指平水”和“燈籠骨星正十四指平水”，左側(cè)寫著“西北布司星四指平水”，上方是“北辰星正八指平水”一共五句。在最右側(cè)還有一排文字，標(biāo)題是：《錫蘭山回蘇門答臘過洋牽星圖》。

聽這個標(biāo)題，似乎說的是從錫蘭山到蘇門答臘的路線，可圖上并沒有路線。真正讓我在意的，是這周圍寫的文字。雖然它們和我掌握的三句話文字不一樣，但格式和行文風(fēng)格非常接近，尤其是結(jié)尾，都是xx指平水云云。

“你看的是哪一部分？”我呼吸不由得粗重起來。

木戶加奈朝前翻動幾頁，然后說這是一系列地圖，統(tǒng)稱叫作《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guān)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據(jù)說是鄭和下西洋時留下來的珍貴航海資料。我前后翻了一下，類似這樣的圖還有好幾張，詞語風(fēng)格如出一轍。

終于找到那幾句怪話的根兒了！什么“平水”啊、“幾指”啊之類的，大概是某種航海術(shù)語。可有一個根本問題還沒得到解決——那幾句話如果是指示方位的，那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沒有什么路線圖之類的？”我追問。

木戶加奈翻動數(shù)頁，里面有一個折疊的長幅，展開來看是一個地圖長卷，從地勢和地名看應(yīng)該是從南京到東南亞的水路航線圖，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標(biāo)記，沿途標(biāo)了十幾條航線和一百個地名，航道走向、水沉、洋流、礁石和天文方位，全都標(biāo)記得一清二楚，極為詳盡，簡直不敢相信古人的航海技術(shù)已經(jīng)精密到了這程度。

地圖上的文字細(xì)如蚊蠅，我沒任何航海基礎(chǔ)，看了沒多久便頭暈眼花，趕緊閉上眼睛，放棄了尋找線索的打算。

這事啊，還真得靠專業(yè)人士來干才行啊。

過了好一陣，圖書館從屋子里出來，一頭灰塵，氣喘吁吁：“沒找著你們想要的，今天不成了，你們回去吧，趕明兒我慢慢翻。”

“不必了，我們已經(jīng)找到了。”我抬起頭來，把《武備志》遞給他。圖書館愣了一下，接過書快速翻了幾頁，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對呀，我早該想到這本上面有，怎么就給忘了呢？”

他眼神突然一凜，嚴(yán)肅地對我說道：“就算是你們自己找的，錢也得付一半，我沒功勞也有苦勞。”

我“撲哧”一聲樂了，我認(rèn)識的人里，也只有圖書館能厚顏無恥地說出這樣的話。我笑著說：“好，好，我付給你一半辛苦費，不過你得幫我們認(rèn)認(rèn)，這是什么來路。”

圖書館沒回答，右手拇指和食指飛快搓動。我聞弦歌知雅意，趕緊遞過錢去。他接過錢去，大嘴一咧，拍著《武備志》的書皮兒說：“鄭和七次下西洋的事兒你們知道吧。那是多牛的一次航海壯舉。后來到了成化年間，皇帝希望再搞一次下西洋的壯舉，鄭和不是太監(jiān)嗎，所以這事又交給太監(jiān)們?nèi)マk了。你們也知道，明朝太監(jiān)沒幾個好東西，有一位叫劉大夏的官員擔(dān)心閹黨因此勢大，畏懼后患，居然將鄭和積攢下來的資料檔案付之一炬。從此之后，七跨重洋的第一手資料，就只剩下《武備志》里殘留的這么幾頁地圖，別的什么都沒剩下。中國打那以后哇，就再沒這么輝煌的航海記錄，技術(shù)也從此失傳。”

“那你看看這張圖是什么意思。”我翻到《錫蘭山回蘇門答臘過洋牽星圖》那一頁。

圖書館琢磨了一下，難得地表示了一下謙虛：“這事兒我不是特了解，只能簡單說說啊。比如說吧，你現(xiàn)在要去天安門看升旗，不知道怎么走，來問我。我告訴你，什么時候看見一座城門樓子，對面是個紀(jì)念碑，紀(jì)念碑兩旁是國博和人民大會堂，就到了。城門樓子、紀(jì)念碑、國博和大會堂，就是四個定坐標(biāo)，你只要瞅見這四個，就肯定在天安門廣場。”

他說得唾沫橫飛：“這個圖啊，他不是航線圖，而是坐標(biāo)圖。你看到圖邊那五句話沒有？那是五個坐標(biāo)，代表了五處星辰。古人航海，沒法像現(xiàn)在這樣靠衛(wèi)星定位，也不具備經(jīng)緯度的概念。大海茫茫，沒有山川樹木可以定位，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頭頂?shù)男强铡９湃讼仍阱a蘭和蘇門答臘之間的水域測量這五處星辰的夾角，以后再走這條航線，只要隨時測量這五處星辰夾角，再跟記錄對照，立刻就能判斷出自己和坐標(biāo)之間到底偏差出去多少。所以這《過洋牽星圖》，不是航線圖，而是坐標(biāo)圖。”

“那這個多少指，什么平什么水，到底是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