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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做主。”
“好。”我朝后座用力靠去,戰意昂然。
我們去的地方,是上次五脈聚餐之處。此時飯桌上坐了一圈人,和上次出席的成員差不多。唯一的區別是,沈云琛和劉局都不在。這樣一來,五脈老一輩兒的人全都缺席了,剩下的都是中青代。
上次就在同一個地方,這些人回絕了我請求協助的要求。如今細柳營覆沒的事傳出來,他們都有些尷尬和心驚。今天的飯局,打的名目是迎接我順利回京,他們縱然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全數到場。
我入座之后,先拿起一杯酒,說我遲來了,先罰一杯。不待他們舉杯,我一仰脖,先一飲而盡。然后我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說這第二杯酒,是為了祭奠劉老爺子,然后又一飲而盡。席間這些人互相交換一下眼神,知道我這一次召集家宴,搞不好是個鴻門宴。
我擱下酒杯,酒意微微上頭,眼睛掃視一圈,沉聲說道:“細柳營的事兒,大家都知道了吧?老朝奉手底下五個山頭,已經被我干掉了一個半。雖然其中波折甚多,但總算是邪不勝正。上次跟各位說過,五脈的道,總得有那么一兩個人去堅持,如今我也算履行了諾言。”
眾人都沒吭聲。他們只知道我前一段時間不在北京,沒想到不聲不響搞出這么大一個動靜來。
我從懷里掏出那本通信錄復印件,往桌子上重重一丟:“這是我在細柳營里找到的通信錄,里面記載著不少和老朝奉有瓜葛的人……”說到這里,我聲音放緩,瞇著眼睛往四周看去,有些人流露驚訝,有些人面色惶然。
“……我仔細看過了,里面有那么幾頁,是對咱們五脈的污蔑,已經給扯掉了。各位倒不必擔心。”
說完我拍了拍通信錄,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在座的沒人相信我是銷毀證據的活雷鋒,這話簡直就是赤裸裸的要挾——你們誰敢不服,就當老朝奉的同黨論處。
之前我若這么威脅,他們不會當回事。但我挾大破細柳營之威,氣勢便大不相同。
其實那通信錄里到底寫了啥,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但這不妨礙我拿出來唬人。只要話說得含糊點,心虛的人自然會往自己身上聯想。
我雙手撐住桌子,一字一句道:“眼下國家正在督辦細柳營這件大案,宜將剩勇追窮寇。我希望諸位群策群力,跟我一起把這只制販假贗文物的黑手徹底斬斷,履行五脈的責任。”
我要表達的意思很明白,從前的事,咱們既往不咎,但接下來都得好好配合我,跟老朝奉大干一場。眾人雖然還未表態,可個個盯著那本重逾千斤的通信錄,沒人表示反對。
這時一個人不陰不陽地插口道:“喲,劉老爺子尸骨未寒,就有人想要奪權了?”
我抬頭一看,認出來了,也是個熟人,正是藥家兄弟的二伯——藥有光。藥有光叼著根香煙,抱著手臂,歪著腦袋一臉不屑。
“藥二伯,您什么意思?”
“我說啊,有人想學康熙擒鰲拜,這不是笑話嘛。”藥有光這張嘴還是挺犀利的,說起話來一套一套,就是比喻有點不倫不類。
我和顏悅色道:“藥二伯,您誤會了。我不是支使諸位,就是想讓大伙兒一起使勁兒,趁著這個機會把贗品行業給打殘,這對五脈也是好事。”
“大道理我是不懂啊,反正我問心無愧。你愛怎么著怎么著,別把我們藥家扯進去。”藥有光翻翻白眼。
我知道藥有光肯定不是老朝奉的人,這號貨色人家看不上。我笑了笑:“那個子玉造鱔魚黃蛐蛐罐,您玩賞得可盡興?”
藥有光一聽,香煙“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表情跟看見鬼似的。
他去藥來的別墅拿子玉蛐蛐罐的事兒,本以為做得機密,只有他和他兒子知道。他可萬萬想不到,當時我和藥不是就在隔壁,他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
我高深莫測地看了他一眼:“東西可得收好,不然露了白,家里人可不好交代啊。”
藥有光面皮漲得紫紅,一股氣憋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聽方震說了,“三顧茅廬”事件發生后,藥家跳得最兇的,就是這位藥有光,揚言一定要嚴懲藥不是。后來忽然不吭聲了,很有可能是被藥不然威脅了一下。現在他居然還敢轉過來欺負我,我得當面教訓他一下。
我們倆對視半天,最后藥有光還是認了慫,垂頭喪氣地從地上撿起煙,在煙灰缸里碾了碾,然后一甩手:“行了行了,都聽你的,成了吧?”我給他恭恭敬敬倒了一杯啤酒:“藥二伯從善如流,功莫大焉,以后得多幫襯幫襯我們這些小輩。”
倒完了酒,我環顧四周,表情轉冷:“諸位還有什么意見,不如一起提出來吧。”
挑事兒的藥有光被我一頓棍棒狠狠敲了回去,這些人噤若寒蟬,哪里還敢說什么?藥不是說得對,這些家伙,果然都是屬鵪鶉的,吃硬不吃軟。
我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祝咱們旗開得勝,還古董行當一個朗朗乾坤!”我正要敲釘轉腳,把這件事定下來,忽然門外傳來一個鏗鏘有力的女聲:“家里這么大事,怎么都不叫我呢?”
一聽這聲音,席上倒有一半人喜上眉梢,仿佛盼來救星似的。我回頭看去,看到一個老太太出現在門口,滿頭白發梳得一絲不茍,身著鸚鵡綠的旗袍,雙耳垂環,脖下一圈玉鏈,雙手都戴著祖母綠扳指,珠光寶氣,富貴逼人——正是青字門的沈云琛。
我連忙起身,去攙她入座:“您怎么來啦?”沈云琛斜了我一眼:“我怕有人自作主張,從上海匆匆趕回來了。”她說話京字京韻,跟唱大鼓似的,中氣十足。
我心里一陣打鼓。方震在召集家宴的時候,跟劉局打過招呼,刻意不讓老一輩的出席,這樣我才好控制場面。沈云琛居然出現在這兒,說明劉局沒擋住她。以她的身份,那可就沒我說話的份兒啦。
在座的人重新蠢蠢欲動起來,藥有光一臉得意,等著看我的笑話。沈云琛掃了一眼桌上的通信錄,把它重新擱回去:“小許,新聞我看了,你做得不錯。這本通信錄,確定是真的?”
“是真的。”我畢恭畢敬回答。沈云琛把通信錄交還給我,面無表情道:“我在這給大家表個態,這幾年是五脈發展的關鍵時期。雖然如今劉老爺子不在了,但改革的方向不能變。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容許有任何節外生枝的麻煩。”
說完這話,沈云琛一指我:“小許,對付老朝奉的事兒,接下來你全權處理,老婆子給你兜著底。誰要是陽奉陰違,讓他來找我說話。”
她這一句話說出來,舉座皆驚。所有人包括我都糊涂了,她不是來找我麻煩的嗎?怎么旗幟一變,成了挺許的旗手了?我有點驚訝地看著沈老太太。我記得上次家宴,她還反對把事情搞大,說“此事牽系太廣,還須從長計議”,為何忽然轉變態度了呢?
沈云琛看出我的疑惑,拿起筷子不動聲色地敲了三下瓷碟。
這是個暗示,意思是稍后細說。
有沈云琛老一輩的背書,五脈的人更提不出什么反對意見了。于是這個戰略便就此敲定,至于如何配合警方行動,回頭自有方震安排,我只需坐鎮協調,就不插手別人的專業領域了。
我很興奮,這是五脈第一次旗幟鮮明地要跟制假團伙開戰。這些人膽子不大,但專業素養毋庸置疑,深諳其中門道兒。有他們協助和通信錄指引,警方對付老朝奉,那還不是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到時候墻倒眾人推,就算之前跟老朝奉有勾結的人,也都會紛紛反水,甚至反咬一口。老朝奉的勢力,必然是風流云散。
散了席之后,我和沈云琛留到了最后。沈云琛見人都走完了,對我說道:“小許,你是不是很意外,為何我忽然態度變了?”
“是。”我實話實說,“本來以為您老會找我的麻煩呢。”
沈云琛長長嘆了口氣,保養極好的額頭上浮現出幾絲皺紋:“我之所以如此,是有原因的。來,我先帶你去見一個人。”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又不好問,只好默默尾隨而去。我們離開飯店,上了她的車。車子大概開了十幾分鐘,都快到京郊了,忽然拐進一個院子。我下車一看,這里居然是一處羈押所。
沈云琛顯然來過這里,輕車熟路,她對負責接待的警員打了個招呼,填了一張表,然后和我進了會客室。沒過多久,那邊鐵門嘩啦一響,守衛帶著一個身穿囚衣的男子走了過來。
“藥不是?”我霍然起身,激動萬分。
在我眼前,赫然是失陷在杭州的藥不是。他還戴著那一副金絲眼鏡,神色疲憊,頭型略顯凌亂,幾根毛高高翹起——看得出他試圖收拾過,但羈押所里沒發膠,只能用清水解決。
他看見我,卻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變化,默默地坐到對面,古井無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