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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不然笑瞇瞇地說道:“小白啊,你這次搞得不錯。我代表老板,犒勞一下人家。”他指了指我手拎的燒雞和酒。
“別叫我小白!”柳成絳對這個外號很惱火,白眉一聳一聳的,“這是我找來的人,你別想搞什么花樣。”他跟一只護食的小狗一樣,對企圖接近“食盆”的人充滿警惕。
藥不然雙手一攤:“這里是你細柳營的地盤,我孤家寡人,能有什么花樣?我說小白啊,咱們只有革命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都是老朝奉的部下,何必搞山頭主義呢。我最多是提點建議,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啊?”
“你們藥家,可從來沒安過什么好心。”柳成絳冷冷地駁回去。藥不然一攤手,哈哈一笑,背著手施施然走下樓梯,像極了老干部的做派——我看得出來,他一定是故意氣人的。
聽柳成絳的口氣,他和五脈之間居然還有什么淵源?
見他走了,柳成絳轉臉過來看向我:“汪先生,讓你見笑了。這家伙雖然是老板的特使,性格卻有點問題。”
我必須得說,我第一次覺得柳成絳說的完全沒錯。
有了藥不然搗亂,柳成絳也不好逼迫我們太甚,燒雞和西鳳酒都留下來了。我把東西拿回去,尹鴻一看有酒,眼神發亮,拿過去給自己倒了一盅,有滋有味地喝起來。我撕開燒雞,以為里面會有什么字條,結果一無所獲——難道那家伙真的只是來送吃的?
我把燒雞丟給尹鴻,抬頭去看架子上的那一排瓷器。
我原來就覺得挺奇怪,整個屋子的裝修都很隨意,為何要特意擱一排裝飾瓷在上頭?而且瓷器形制也不統一,有蓮瓣碗,有八福盤,也有梅瓶和闊口杯。它們之間唯一的共同點是沒有任何紋飾,素白釉面,算是中規中矩的現代仿品。
不知為何,自從我聽藥不然說這是骨灰瓷后,總覺得它們的光澤折射著幾絲妖異,那釉面下涌動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骨灰瓷也叫骨瓷,不是中國原產,而是英國人先發明的。把煅燒后的動物骨灰、瓷土和礦物溶劑混在一起燒制,可以增加瓷器的透光度,而且硬度更高,燒出來的瓷器既薄且透。現在市面上的高檔生活用瓷,多是骨瓷。
但也有一種特別的骨瓷,是把人的骨灰燒入瓷中,多半是親人的,以做紀念。
黃克武為什么在香港突發心臟病?因為他曾經跟梅素蘭有一段私情,有個私生子。素姐把兒子骨頭燒成骨瓷水盂,當眾還給黃克武。他受的刺激太大,結果導致一病不起。
想到這段公案,我再度掃視這些瓷器,心中一驚。難道說,這些骨瓷,竟是來自那些被柳成絳干掉的人?那家伙不光殺了他們,還把他們的骨殖燒成瓷器,堂而皇之地陳列于此。是為了炫耀還是為了警示我們?
看來這每一件瓷器里,都潛藏著一個冤死的魂魄。我們一進屋,就在這些死者的俯視之下。一想到這點,我登時不寒而栗。
柳成絳這個人,可比我想象中要狠毒多了,簡直就是個白無常,人死了都不放過。細柳營的人,果然不可小覷。
尹鴻納悶地看著我忙活,問我怎么了。我把骨瓷的事一說,尹鴻嚇得趴在地上開始嘔吐,把剛吃下去的燒雞都吐出來了,臉色慘白。
尹鴻吐完之后,仰起頭來緊張地說:“你說的援軍,真的可以到嗎?”
“三天之內,肯定可以到。”我點點頭。
“萬一到不了呢?”
“那咱們就全完蛋。”我看著電視柜的柜門,平靜地回答。
“哇”的一聲,他又開始吐起來了,吐完之后,噼里啪啦的紹興臟話脫口而出,這是焦躁癥又發作了。
我無奈地把酒盅撿起來,給他重新滿上,厲聲道:“事已至此,沒有退路。你若說走了嘴,咱們現在就完蛋。給我喝下去!”尹鴻瞪著眼睛,嘴唇抖了抖,搶過酒盅一飲而盡。我又硬灌了他七八杯,直到他不勝酒力癱倒在床上,嘴里還兀自嘟囔著我聽不懂的方言。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我們除了不能離開三樓,其他待遇都不錯。柳成絳怕藥不然對我們有影響,餐飲水平有所提高,甚至到了傍晚還允許我們下樓在附近溜達幾圈。尹鴻打死也不肯出去,一個人縮在屋里,不是罵人就是發呆,電視必須永遠開著。
我則趁這個機會,去外面觀察了好幾圈,不過龍王永遠緊隨其后,怕我跑掉。
龍王對我的態度始終如一,咬牙切齒,恨不得一拳砸死我。他腰里別著一把五四手槍,說只要我稍微露出要跑的意思,他就有理由把我當場擊斃。偏偏我根本不跑,反而湊過去找他說話,讓他難受異常,一對牛眼瞪得血紅。
我發現龍王是個單純的打手,對古董行當完全不熟。我提出去小樓附近的瓷窯看看,龍王大手一攔,堅決不許,但我說去看看小樓附近的房屋,他卻不攔著。
這一片小平地附近的農舍房屋,都是用磚砌成的,而且都是大磚頭,透著黑紅顏色,上面還有一道道的灰斑。有些磚上,居然還有閃閃發亮的釉色痕跡。到了傍晚,夕陽余光照射過來,農舍會泛起一種奇妙的酡紅色,如同燃起熊熊的火焰,與屋子共存。
龍王大概不知道,這些農舍用的磚,都是瓷窯磚。瓷窯溫度很高,所用磚頭耐熱性都特別好。但一個窯持續用上二三十年,磚頭會被慢慢燒脆,不堪敷用,要重新鋪設。這些廢棄磚頭,便被附近農民拿去蓋了房子,質量再差,也比版筑夯土的強。
通過觀察農舍的窯磚,我大致能推斷出來這里的瓷窯來歷。龍王不懂這些,以為不讓我接近瓷窯就成,實在是大錯特錯。
這村里還夾雜著幾個古老瓷窯,早已廢棄,龍王對這個并不禁止,任由我看個夠。
到了第三天,我們又被請到了一樓的教室。工作臺已經準備好了,海底針、乙炔噴燈和若干焗料一應俱全,和之前一模一樣。圍觀的人,還是柳成絳、藥不然、龍王那幾個。
尹鴻不斷瞪我,用眼神問我援軍在哪呢。我沒法回答,只得用手勢讓他少安毋躁。柳成絳再三催促,他無可奈何地坐到了工作臺前,開始啪嘰啪嘰按動手柄,給乙炔罐加壓。其他人都看向我,等著我把碎瓷片拿出來。
我環顧四周,卻不著急掏出來:“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柳成絳不耐煩道:“汪先生,你先把瓷片給尹老師,然后隨您說多久都成。”
“我要說的,正是關于這枚瓷片的事。”我慢條斯理地說道,然后視線緩緩掃過眾人。
其實我的心里暗暗在著急,援軍遲遲未來,之前已拖延了三天,若是再沒動靜,只怕我的計劃就全盤落空了。
“有屁快放!”龍王催促道。
“你們難道不好奇,這‘焚香拜月’罐到底怎么落到我手里的?這來歷,可是與瓷中奧秘息息相關。”
我故作高深,柳成絳雖然覺得不對,可一時也想不到回絕的理由。畢竟我被他們“請”過來的原因,除了身懷瓷片,還有我宣稱自己知道五罐的秘密為何。藥不然打了個圓場:“聽聽倒也無妨,權當開場,汪先生你說吧。”
這對我來說,可是一個艱難的考驗。我必須請各國著名編劇上身,在眾目睽睽之下編出一個合情合理讓人信服的故事出來。
我沒別的辦法,只能搜腸刮肚,把我許家先祖的故事改頭換面,娓娓道來。我講了大概有二十分鐘,柳成絳實在忍不住,打斷我道:“汪先生,您這是在說評書吧,可否直接說重點?”
我說就快到了,拉拉雜雜又講了五分鐘。龍王一拍桌子,怒喝道:“你到底想說啥!趕緊他媽交出瓷片來!”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引擎轟鳴。我們朝窗外看去,看到兩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大搖大擺開進來,停在小樓前面,從車上下來六七個人。
柳成絳面色一變,正要吩咐龍王去阻攔,可已經來不及了。很快教室大門“咣”地被人推開,那些人粗魯地闖了進來。為首的一人身材矮小,長長的臉上一片麻皮,嘴里還叼著一根雪茄。他身后幾個伙計也是惡形惡色,統一穿著迷彩服。冷不丁一看,還以為是特種部隊殺進來了。
龍王反應最快,掏出五四手槍對準他們。那幾個伙計也都帶著家伙,同時掏出來對準屋內,一時氣氛極為緊張。
藥不然和柳成絳卻沒動。前者笑瞇瞇的似乎啥都沒發生,柳成絳一直盯著那個小個子,眼神里有意外,有憤怒,但更多的是戰意昂然。就連那慘白的臉色,都染上了一點點振奮的血色。
我看了他們一眼,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總算是趕上了。接下來的事,可就有意思了。
柳成絳淡淡道:“歐陽穆穆,你們鬼谷子不在河南忙活,跑來我細柳營做什么?”那個叫歐陽穆穆的麻臉獰笑一聲:“小白白,這事跟你沒關系,我是來抓人的,抓了我們就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