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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田在京城名氣太盛,他自己又有意借此邀名,“飛橋登仙”不知在人前表演過多少次,早超過大衍之數。沒想到他一過五十大壽,竟一病不起,顯然是觸動了禁忌。尹田后悔也來不及了,自知時日無多,想把這手絕活傳下去。可尹家傳到這一代,他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尹丹。
尹田思前想后,只能放出風聲,他愿意以“飛橋登仙”作為嫁妝,為尹家招贅。
消息一傳出去,京城轟動。大家都知道這手絕活的價值,想入贅的人如過江之鯽。可尹田的女兒尹丹卻堅決不從,甚至以死相逼。在尹田再三逼問之下,她才坦承自己與五脈中人有了私情。
尹田一聽,又驚又怒。驚的是,五脈當時是鑒古界的泰山北斗,江湖地位遠勝區區一個秀活焗匠;怒的是,正因為五脈世家地位顯赫,斷不容自家子弟入贅別門。他問女兒到底是誰,尹丹這才坦承,是玄字門藥家的長子藥慎行。
藥家執掌瓷器一門,與焗瓷的尹家關系密切,平日來往不少。藥慎行和尹丹相識相愛,只是還未曾跟家中長輩提親。
尹田找到藥家商量,果然,藥家長輩明確表示:“若是尹丹嫁入藥家,絕無問題。讓藥慎行入贅,絕無可能,那可是我們著力培養的接班人。”尹田十分為難,若是應了藥家,只怕“飛橋登仙”之術就要失傳。結果事情僵持在這里。
尹田這下子可棘手了,尹家有嚴規,這門絕活絕不可外傳。他便勸女兒重新考慮一下。
不料尹丹此時已然珠胎暗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來。再拖下去,再沒臉出閣。尹田聞此消息,有如晴天霹靂。他走投無路,只好把藥慎行叫到床邊,說他決定讓尹丹嫁入藥家,也愿意把“飛橋登仙”傳給藥慎行——可有一樣,他逼藥慎行起誓,不得私傳給藥家之人,只能他一個人知道。等到尹丹生了第二個兒子,要改姓尹,并繼承這門手藝。
藥慎行自然答應,尹丹很快嫁入藥家。尹田最后一次演練了“飛橋登仙”,藥慎行悟性甚高,很快便學會了。傳授完畢,尹田便溘然去世。在臨終前,他反復叮囑藥慎行:“‘飛橋登仙’不可超過大衍之數,否則必遭天妒。”
婚后不久,尹丹生下長子,起名為藥來。可惜她生產時傷了元氣,還沒來得及生出第二個孩子,便去世了。藥慎行對尹丹用情至深,此后再未續弦。至于“飛橋登仙”這門手藝,藥慎行也一直恪守誓言,從未傳授給任何藥家子弟。
按照他的想法,打算當上五脈族長之后,從藥家分支里選一人過繼尹家,再傳授“飛橋登仙”的絕技,完成尹田的遺命。
不料在民國十七年,風云突變。五脈卷入了孫殿英盜東陵大案之中,藥慎行因為替譚溫江銷贓,被官府抓住入獄,判刑十年。族長之位,落入一個叫許一城的人之手。
兩年之后,因為政局變動,藥慎行所在監獄發生了劫獄事件,犯人大多外逃。許一城聞訊派人尋找藥慎行,卻不知所蹤。
其實藥慎行并未身死。他對自己所作所為深懷愧疚,不愿再連累五脈,正好趁這個機會隱姓埋名,改稱尹姓,一路向南流浪,并最終定居到了紹興。在紹興當地,他收養了一個孩子,改姓尹,名念舊,拜了尹田牌位,算是過繼。然后他教會尹念舊焗瓷之術和“飛橋登仙”,算是完成了尹田遺愿。
藥慎行在紹興隱居了一年,忽然一日告訴尹念舊,他有要事北上,叮囑這孩子看好鋪子。
數月之后,從北邊來了一個人,給尹念舊捎來一封信和一卷海底針。信是藥慎行寫的,說自己可能沒機會回紹興,叮囑尹念舊改行做了銀匠,萬勿在人前顯露“飛橋登仙”的手法,但傳承卻不可斷。海底針也要保管好。
那海底針,便是那件插滿了小工具的牛皮卷。但藥慎行在北邊發生了什么事,為何特意把此物捎回來,卻沒有解釋。
尹念舊對著北方大哭一場,從此遵照藥慎行的指示,不提焗匠之事,改做了銀匠。因此街坊鄰居都不知道這家人原本擅焗瓷,都以為是銀活世家。至于“飛橋登仙”這門手藝,尹念舊悉心教給了自己兒子尹鴻,只是不許他外傳。
后來連年戰亂,尹念舊夫婦不幸被炸彈炸死。尹鴻被嚇得不輕,從此有了心理隱疾。從那之后,他變得畏縮膽怯,不愛與人接觸,脾氣又暴躁,只縮在自家鋪子里做銀匠活。不過尹鴻一直牢牢記住父親的囑托,焗瓷的手藝從來沒擱下來過,幾十年來沒事就演練,甚至到了近乎強迫癥的地步。
諷刺的是,正因為這個乖僻的性子,不知不覺他的手藝已超過了尹念舊和藥慎行,幾乎可以和尹田比肩,只是從未在人前顯露過。
今日尹鴻被我和蘭稽齋老板聯手逼迫,固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其實他內心深處也希望能有機會在人前施展一回,不然苦練一輩子,豈不成了屠龍之技。
“就是這樣了。”尹銀匠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有些疲憊。
我坐在后排,心情實在是復雜到難以描述。聽完他的敘述,我才知道,原來他與五脈之間居然還有這樣的淵源。曾經在這里隱居的,居然是藥家如此重要的一個人物。
這位藥慎行,真是一位重情義守言諾的君子。為了贖罪,甘愿舍棄五脈。為了一個誓言,甘心隱居至此。
“可是他為何特意選擇紹興定居?”我問。
“因為尹丹一直想去沈園看看,可惜一直沒有機會。他南下之時帶著尹丹骨灰,就埋在沈園一處角落里。據我父親說,他經常過去探視,一坐就是一天,直到北上。”
我感慨不已,忽然心中一動,心算了一下,發現他北上的時日,與我爺爺許一城的玉佛頭案時間居然差不多。
難道兩者之間,還有什么關聯?
“他北上去做什么,有跟你們說過嗎?”
尹鴻搖搖頭:“我父親他一直念叨,說有心為老人盡孝,卻連埋骨的地方都不知道。他恪于藥慎行的交代,不敢北上尋人,一直就在紹興待著。”說到這里,尹鴻抬起頭來,望著穹頂喃喃道,“我總感覺,我們不是隱居在此,而是在守護著什么東西。”
藥慎行捎回紹興的,只有那一卷海底針。可我剛才也看到了,那就是一件古董工具箱,牛皮上插著那么十來件精致小工具。若是暗藏什么玄機,恐怕早就被尹鴻發覺了吧?再者說,既然要他們守護,又不提那東西是什么,有什么用,怎么守?
不過現在想什么也晚了,那卷海底針,恐怕已經落入柳成絳的手里了吧。
這時尹鴻道:“你剛才說……你是許家的人?”
“不錯,許一城是我爺爺。”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胸膛。
尹銀匠“哦”了一聲,說我父親提過這個名字,藥爺爺對他可是贊賞有加,說比自己更有資格統領五脈,那套海底針,據說原本就是屬于他的。
我倒沒想到,這卷工具居然是我爺爺的遺物。可轉念一想,我突然眉頭皺了起來:“藥慎行和許一城,可是平輩相稱?”
“應該是吧,許一城比藥慎行要小幾歲。”
這就太奇怪了。如果尹鴻說的沒錯,那么尹念舊和黃克武、劉一鳴、藥來、沈云琛四人同輩,而我父親許和平,也是這一輩才對。以此類推,藥不然、煙煙他們,豈不是我的侄子侄女嗎?
之前煙煙給我講許一城的故事時,我就隱隱覺得不妥,現在從尹鴻這得到確證,更是一腦門子糨糊。
這事若是真的,麻煩可就大了——我可是跟我侄女談戀愛呢!
尹鴻可不知道我腦子里的紛亂思緒。他嘆了口氣,重新恢復到禱告的姿勢,閉上眼:“我能說的,都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這時我才想起來,正事還沒辦呢。我晃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暫時甩開,從懷里拿出那一片“三顧茅廬”的瓷片,遞給他。
“你幫我看看,這枚碎片有什么說法沒有。”我的語氣很強硬,不容推辭。
尹鴻知道這事若不遂了我心意,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只得轉過身來,把瓷片接過去,細細看了起來。
“這是明青花吧?是個人物罐?”他一邊看一邊判斷,基本上都猜對了。一接觸到自己的專業,尹鴻的說話神氣就完全不一樣了。
焗瓷之人,對瓷器有著相當深刻的理解,有時候甚至還在瓷家之上。瓷器玩家,往往關注的是器形、釉色、歷史傳承等方面,側重于美學鑒賞和分類,而在焗瓷匠眼中,這是一件有毛病的器物,釉滴如何堆積,紋路如何開片,看的是物性,研究的是成分——這就有點像是選美評委和醫生之間的區別。
“主要請你看看這一條白口。”我特意提醒了一句。
尹鴻手里一轉,視線就移到了諸葛亮袖子上的那道白口。他唯恐看不清,托到眼前,借著外頭射進來的光線端詳了許久。
他忽然起身,我以為他要跑,沒想到他快步走到布道臺前,旁邊有一個小屋,是神父休息準備的地方。小屋沒鎖,尹鴻進去,從里面拿出一個搪瓷缸子來,缸子上還寫著某某單位三八紅旗手獎勵云云,和教堂的氣氛充滿了不協調感。
尹鴻晃了晃缸子,里面還有喝剩下的茶水。他把瓷片浸泡進去,約莫兩分鐘后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后又泡回去,再拿出來。如是三次,他才微微點了一下頭,眼神似乎找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