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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在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然后留了一個時間和地址,沒留姓名。
讓王小毛去送信,本身就是一個暗示:你收買別人砸“三顧茅廬”青花瓷罐的事,已經敗露了。不必多說,光這個暗示,就足以逼迫鄭教授不得不來赴這個約會。
我選定的地點,是在杭海路靠近秋濤路附近。這杭海路的歷史可是相當悠久,明清時就有,最早是連接杭州與海寧的通道,就是沿著錢塘江的一溜海塘。后來岸線發生遷移,海塘這才變成了路。至今在這條路沿線,還保留著許多海塘及附屬遺跡。
我約鄭教授見面的地方,是在一段海塘遺跡的塘下。那里有一座塘王廟,也叫五龍廟。我之所以約在這里,是因為我之前聽過一個傳說。錢繆修海塘之時,這一段屢修屢毀,他只好割開手指,把自己的血混入泥土,這才修起來。后來當地人在這一段的塘下蓋起一座塘王廟,比別的地方都靈驗。百姓們有什么爭執糾紛,都來到這廟里,請塘王裁斷,比官府還靈驗。很久以前,這里還掛著一塊“正大光明”的牌匾,是從衙門里摘下來的,歷任縣官誰都不敢抬回去。
我想鄭教授應該也聽過這個傳說,可以體會到我選擇這里的諷刺意味:黑燈瞎火,正大光明。他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思,就讓塘王來評判一下吧。
我把王小毛打發回學校,然后稍微做了做準備,便動身前往杭海路。這里已不復當年的海塘風光,被大片大片的建筑工地所取代,即將成為一片現代化城區。我來到秋濤路附近,遠遠只看到一片廢墟,不由得一愣。我再走近點,向路過的行人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原來最近這里做市政改造,塘王廟和周圍一圈低矮危房,剛剛被拆平,準備起新樓。
此時正逢夕陽西下,天空彤云疏朗。塘王廟的舊址已是處處斷垣殘壁,被落日拉長了影子,顯出時過境遷的凄涼。一臺挖掘機孤獨地垂下鏟斗,像一名疲憊的持劍武士在戰場休憩。
塘王廟先后重修過幾次,里面沒剩下什么真東西,算不上文物保護單位,自然也就保不住。我緩步穿過這一片片廢墟,停步在一片平整的地基之上。這里應該就是曾經的大殿所在,我抬起頭,在腦海里想象出當年的香火盛況,稍稍抬起頭仰望逐漸暗淡的虛空,仿佛看到殿內高懸的那塊“正大光明”匾。黑漆金字,煊赫生威。
幾百年前,這里還是緊鄰江岸的塘堤,如今只能遠遠隱約聽見錢塘江水的奔流之聲。滄海桑田,白云蒼狗,歲月的沖蝕之下,沒有什么是永恒的。江山尚且如此,何況人心。如今已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無論人情還是想法,太多事情發生了改變??v然這牌匾還在,恐怕塘王他也無從判斷這紛紛世事的真偽善惡吧?
我正在沉思,忽然聽到背后傳來一陣咯吱咯吱聲,那是腳步踏在碎磚上的聲音。我轉過身來,面帶微笑:“鄭教授,你好?!?
來人果然是鄭教授,他的眼球瞪得要躍出眼眶:“許愿?”隨即他立刻反應過來:“讓王小毛送紙條的,是你?”
我點點頭,卻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他是孤身前往,沒帶別的人來。這一帶已經拆得差不多了,地勢開闊,一目了然,想藏人也不太容易。
“怎么會是你?”鄭教授的眼神開始躲閃,語氣虛浮無根。
“這正是我要問,怎么會是您?”
兩個問題完全一樣,可含義卻大不相同。
我的反問讓鄭教授倒退了幾步,臉上浮現出強烈的愧意,有如一個被人抓到作弊的學生。他右手幾次想去抓左胸口,可最終還是垂下手臂。下一個瞬間,他眉頭一振,失聲道:
“原來,藥不是那個失蹤的同伴是你!”
青花瓷罐被摔碎的事,肯定第一時間就傳到鄭教授耳朵里了。藥不是被抓,他自然也清楚?,F在我突然出現在杭州,又對王小毛了如指掌。鄭教授是個聰明人,立刻把許多事情串聯起來了——這樣最好,不必我多費唇舌解釋了。我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視著他,不容有半分躲閃的余地。
“鄭教授,我一直當你是值得尊敬的老前輩,跟您交心交肺。今天我希望您也能坦誠以待?!?
鄭教授意識到,現在根本沒有辯解和掩飾的余地。他抽動一下嘴唇,露出苦笑:“不錯,唆使王小毛去砸青花瓷罐的人,是我?!?
“這么說,你其實是老朝奉的人?”我步步緊逼。
鄭教授沉默了,既沒否認,也沒承認。
“《清明上河圖》那件案子里,您對我多加照顧,又是提供資料,又是介紹圖書館,我一直心存感激?,F在看來,我還是太天真了,您不是照顧我,而是幫襯老朝奉?!蔽依淅涞乩^續說道。那次案子我和老朝奉聯手,立場一致。難怪鄭教授會這么熱心。
鄭教授繼續保持著沉默。
“您在我面前說什么恪守傳統、堅守精神,說什么不愿見到五脈被商業化,原來都是惡心的謊話?!?
“不,不是謊話!”鄭教授終于忍不住惱怒地高舉雙手,下巴因過于激動而抖動著,“我就是這么認為的,從未有過改變。”
“您懷著這么崇高的理想,為什么會為一個制假販假虧欠無數人命的惡人做走狗呢?”我大聲道,“你敢當著五脈的面把‘去偽存真’再念一遍嗎?”
鄭教授的面色漲紅,脖頸處青筋起伏,幾次要開口,卻又閉上了嘴。仿佛他心中正在天人交戰,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劇烈對抗著。
“小許,事情并非像你想象那么簡單……”他最終只是從牙縫里擠出這么一句話。
我冷笑道:“當初你就是用這套說辭拉藥不然下水的吧?”
藥不然的背叛,是我心中的一根刺,也是一個謎。它毫無征兆,也毫無邏輯,就像是一輛失控的大卡車,把我重重地撞離既定的軌道。思來想去,到今天我才恍然大悟。鄭教授是藥不然的老師,也只有他能對藥不然引導、拉攏乃至洗腦。
老朝奉拉下了鄭教授,鄭教授又拉下了藥不然。雖然我還不清楚這對師徒為何對老朝奉死心塌地,但他們沆瀣一氣,可謂確鑿無疑!
可我再次看向鄭教授時,心中突然不那么確定了。
此時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下,只剩下一抹殘光在天邊,鄭教授的面容輪廓,開始變得晦暗不明。我瞇起眼睛,像鑒定古董一樣仔細端詳著這個人。他的神色混雜著尷尬和無奈,甚至還有那么一點點委屈。
“難道情況相反,是藥不然拉你下水的?”我忽然反問道。鄭教授的肩膀微微垂下,這個如釋重負的小動作沒逃過我的眼睛。
這可真有點出乎意料,藥不然居然才是主導。我轉念一想,這樣其實才說得通。藥不然是個狐貍命,外表隨和,內心極有主見,誰也別想拿捏住他。鄭教授性格軟,反被藥不然說服也不足為奇。
這師父,反被徒弟牽著鼻子走。
看到我目光帶著諷意,鄭教授不由得辯解道:“我從來沒有投靠過老朝奉,我們只是暫時為了同一目標而合作罷了。小許,你不也和他聯手過嗎?”
“我跟他聯手,是為了對付百瑞蓮。你和他聯手,又是為了什么?”
鄭教授聽到這個問題,頹然靠在一面半塌的磚墻前,摘下眼鏡擦了擦,聲音有些嘶?。骸靶≡S,你經歷過幻滅和絕望嗎?你體驗過那種眼看著最珍視的美好被毀滅的經歷嗎?”
我沒說話,因為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回答。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塘王廟四周垂下厚重的帷幕。
“我從小就喜歡瓷器,喜歡得不得了,簡直可以說是發癡。只要有瓷器,別的什么我都可以不顧。幸運的是,我從小就長在藥家,身邊有最豐富的資源和人脈。故宮深藏不擺出來的物件,我能看到;全國各地收藏家手里的孤品,我能摸到;你知道么,用手摩挲著光滑細膩的瓷面,用眼捕捉它的葆光和釉色,世上沒有比這更幸福更愜意的事情了。我從來沒想過占有,這想法太自私了。它們的美好是獨立于價值而存在的,不應該被無關的東西褻瀆。只要它們能妥妥當當地擱在某一個地方,有人呵護有人欣賞,我就很開心了。
“可即使是這么一個小小的愿望,我都不能實現。這些年來,我在這圈子里接觸了太多人,看到太多悲劇,每一次都讓我元氣大傷。曾經一位古董鋪老板,有一件心愛的成化內府斗彩蓮足盤,反右那年,一個人為了表現自己積極上進,勇于批判腐朽文化,當眾生生給摔碎了。這成化蓮足盤全世界只有五件,留在國內的只有一件,可從那以后,一件都沒了,想看就只能出國看。我在清華的一位老師,他一輩子精研瓷器,自己收藏了一百多件,個個都是精品。結果六六年破四舊,被‘西糾’抄家,紅衛兵們進來叮叮咣咣,砸碎了好多,老師當場被活活氣死。剩下的收藏,全被扔在不知哪里的倉庫蒙塵。等到八十年代平反之后,老師的后人費盡力氣才找到那些物件,然后雇了一輛卡車運回老家。結果那司機為了騰地方拉私貨,利欲熏心,擅自挪動包裝,在車上裝了好多雜貨。等拉到地方一看,那些瓷器已經被磕碰得成了一堆碎片——我當時趕到現場,也差點和老師一樣被氣死,大病了一場。
“這些事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無數次,周而復始。不是毀于政治,就是毀于貪婪;不是毀于無知,就是毀于自大。人的罪責,結果卻要這些無辜的瓷器來承擔。我從一開始的傷心到憤怒,從憤怒到絕望。在這個國家,懂得珍視的人太少了,這些精品永遠都在歷經劫難。戰亂時渡劫,和平時還是渡劫。政治運動時渡劫,經濟發展也渡劫。我去過日本的幾個博物館,有公立的,有私立的,人家那一絲不茍的認真態度,和精心收藏的用心,國內幾乎看不到。是!那些藏品好多都是日本人在民國時從中國掠奪走的,可不掠奪走,東西就徹底毀了、沒了!所以文物應該是超越國家和時代,用一時的政治去劃分所有權,根本就是錯誤!其他都不重要,存續才是最根本的事!”
這是老朝奉的論調,我再熟悉不過。鄭教授越說越興奮,從一開始的畏縮愧疚,逐漸變得狂熱起來。他不再依靠墻壁,站直了身子前傾,雙目興奮地張大,手臂不時揮動,好像在作演說似的。
我相信他是真心這么認為的。我之前跟鄭教授喝酒時,他約略提過類似的想法。不過那時候我沒往心里去,以為只是老人醉后的牢騷。想不到他骨子里,居然是一個瓷器原教旨主義者、一個癡者,除了瓷器,其他什么都可以不顧。
難怪老朝奉能跟他一拍即合。
“滿口謬論!”我批評道。
鄭教授看了我一眼,忽然道:“你以為你爺爺許一城,為什么要把佛頭送去日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