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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完了。”我簡單地回答了三個字,避免提及學習效果。
“你可得抓緊時間學,我的直覺告訴我,未來決勝的關鍵,很可能就在瓷器的專業知識上。”
“雖然你這么說,可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兒。人家老師傅一年摸幾千件物件,幾十年才敢說鑒定,我光看這些,跟人家怎么抗衡?”
藥不是眉頭一皺,抬起胳膊,帶著絲絲怒氣:“許愿,這是一場戰爭。吊兒郎當的人,一定會失敗。”
我見他認真起來,懶得去捋虎須,連聲說:“好吧好吧,我盡量抓緊時間看,行了吧?”藥不是這才轉身,繼續裝他的箱子。他的行李箱里,除了西裝就是西裝,唯一例外的是一件淺藍色條紋的睡衣,對了,好像高興早上才穿過。
“哎,對了,你跟高興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八卦心忽然開啟了。
藥不是背對著我,動作停滯了一下,頭也不回地答道:“我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只能互相祝福順利。”我嘖了一聲,覺得挺可惜,高興是個好姑娘。
“兩個世界的人還睡一起?你再努力努力,說不定能追回來。”我說。
藥不是道:“這次咱們的對手是老朝奉,沒必要把她卷進來。”
“你就死鴨子嘴硬吧。”我揶揄了一句。不知為何,我的心里,突然沒來由地想到了木戶加奈。她歸國之后,我們再沒有聯系。不知道她在日本,現在過得怎樣。我下意識地朝窗外望去,外面夕陽如血,她的容貌我居然還記得清清楚楚。
這次輪到藥不是望著我,一臉懷疑:“你不會也打高興的主意吧?”
“想什么呢?!”我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我們打點行裝,直奔機場,馬不停蹄地從北京連夜趕到杭州。這一路上什么波折也沒有,真是一個好兆頭。
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的天氣,可比北京濕潤多了。我一下飛機,頓時覺得鼻孔和喉嚨一潤,舒服極了。濕漉漉的小酥風一吹,渾身說不出的愜意。古人有詩云,“暖風熏得游人醉”,描摹得確實精準——真的是很容易就會醉。
在古董行當的人眼里,杭州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從唐至宋,從元明至清,這一帶都以富庶繁榮而著稱,促進了豐富精致的物質生活,是江南文化的代表。所以杭州這地方,是江南文化圈的古董總樞紐,以明、清時代世家大族的生活、文化用品居多。什么字畫書匾、瓷章家具、佛像道寶、珠寶首飾,無不是精致細膩。若說品質達到宮廷級別的,可能不多,但平均水準要比其他地區高出太多——江南人會享受啊,要不正德、乾隆怎么動不動就下江南呢。
有句話叫“金豫銀陜米江南”。河南、陜西是古玩重鎮,可稱金、銀;而江南的米雖然便宜,但不可或缺,走貨量大,利潤未必比前兩者小。因此擅長經營的古董行家,這杭州是一定要來的。
沈家搞明、清家具展,選擇在杭州辦博覽會,再合適不過了。
進到杭州市里,我問藥不是:“該怎么打聽博覽會的舉辦地點?”藥不是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說:“這還用打聽?你的思維還需要多多訓練。”然后他走到旁邊報攤,買了一份當日的《錢江晚報》,第四版上赫然有一大塊廣告:“故國余韻——明、清家具博覽會兼珍品展”,地點在倉河下旁邊的浙江展覽館,開展時間恰好是后天。
藥不是一抖報紙:“沈云琛辦這個博覽會,就是為了造勢,肯定花大價錢在各個渠道宣傳,唯恐別人不知道。若是咱們還需要特意去打聽,那她的宣傳策略就太失敗了。”
我承認他說的有道理,可又忍不住提醒道:“咱們倆的行蹤,可是要嚴格保密。怎么在不驚動沈家的情況下接近罐子,你想過辦法沒有?”
藥不是納悶地看著我:“這博覽會對外開放,誰都能去。咱們買兩張票,當普通參觀者進去看不就得了?”
我臉一紅,決定不再講話。
我們耐心等了兩天。開幕第一天不能去,人太多,而且有開幕典禮,沈家、藥家的長輩肯定會出現,我們被認出來的概率比較高。第二天參觀人數正常了,安保警惕性下降,我們活動的余地會相對大一點。
我本打算趁著這難得的空閑時間,去杭州博物館或者西湖去轉悠一下。結果在藥不是的瞪視下,我只得乖乖留在酒店里,繼續攻讀《玄瓷成鑒》。
博覽會開幕的新聞,我在電視上看了,規格還挺高。紅旗招展,鑼鼓喧天,杭州市的各級領導都去了,市長還特意做了講話。沈云琛就站在旁邊,雙手不停鼓掌,神采意氣風發。她是響應五脈商業化最積極的一個,也是最先取得豐碩成果的一個。
不過我跟著攝像機鏡頭掃了一圈,卻沒看到劉一鳴的身影。按說他是五脈之長,又是五脈商業化的幕后推手,這種重要場合應該出席才對。我想大概是年紀太大的緣故吧,那一代的老人,都在慢慢地淡出這個舞臺,歲月不饒人。
新聞只有短短二十幾秒,我看完之后,恰好藥不是回來,手里還拿著兩件新買的中山裝:一件淺灰色,一件藏藍色。
“明天我們穿著這兩件去,不會被發現。”
“好家伙,穿上這個,起碼老上十歲。”我嘟囔了一句,挑中那件淺灰色的,“你要是再弄個軟帽,咱倆就更像政工干部了。”
話沒說完,藥不是從懷里掏出兩頂灰土土的扁帽,我的臉色都變了。
到了開幕第二天,我們倆一大早就來到浙江展覽館,等著排隊入場。
浙江展覽館模仿的是北京人民大會堂,磚石結構,有一個正廳、兩個副廳,一共三層,結構對稱、高大,前后南北有兩個很大的廣場,很有睥睨天下的氣勢。路上聽司機說,這個館是六十年代末年完工的,當時的名字特別長,叫做“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展覽館”。因為名字太長,杭州人一般都簡稱為萬歲館。
這個展覽館最初的頂端,有一枚巨大的毛澤東的像章,像章后頭是個鐘樓。一到整點,鐘樓就會播放《東方紅》,所以有時候杭州人干脆叫它紅太陽。改革開放之后,這個展覽館面向企業社會,經常成為省內省外的工業品、日用品展銷會的場地,一九八九年還搞過一次古董珠寶展,轟動一時。我估計沈云琛的靈感,就是從這來的。
此時排隊的人特別多,市民們甭管懂不懂,都想來看個熱鬧。我們倆排在正門,前面是一個巨大的充氣彩虹門,兩側都掛著好多五顏六色的氫氣球,旁邊是關系企業送的四十多個花籃。好多小孩高舉著雙手,哇哇直叫,跟過兒童節似的。展覽館的正面臺基是八根大理石立柱,每一根柱子上都用彩綢纏起,柱間吊懸起紙扎的大紅燈籠與橫幅。
九點半準時開館,隊伍緩緩向里面移動。入口通道處,擱著兩尊仿制的青銅鼎。二十幾位身穿深紅旗袍的美女一字排開,旗袍都快開到大腿根兒了。檢票時,美女會甜甜一笑,用小手拿起鍍金小剪刀,在你票上輕輕一剪,然后柔聲說:“先生,您這邊走。”
每一個進來的參觀者,都感覺自己是貴賓待遇。沈云琛這次,在細節上可真是下了大功夫。
展館里面分成了幾個區域,一個是展銷區,一個是洽談區,還有一個是展示區。展示區的面積最大,占據了展館最中間的位置,所有真正的古董,都在這里頭擺著。
展出的物件大多是明清古家具。木器我不算太懂,但也能看出來著實有不少好東西。比如鎮門的是一件黑漆嵌螺鈿描金平脫雙龍戲珠十屜柜,我記得這件是故宮館藏的,全國就這么一件,也給拿來了。好多人圍在周圍,俯身看柜上的雕紋。還有一件鐵梨木雕象紋翹頭案,是王世襄先生的收藏,從上海博物館里借來的,翹頭和堵頭渾然一體,居然是用一件獨料做出來的,這份功夫可是不得了。
沈家的能量,可是真不小。
場館為了搭配出古香古色的意境,這些家具的擺放不是簡單地一字排列,而是以黑漆屏風隔成一條曲折的通道。參觀者如身在迷宮,一眼看不到全局,只能沿著屏風前行,沿途經過一個個房間場景。
房間的次序,也是依照過去大戶人家的布局,前堂、正廳、書房、宴廳、后堂、臥室逐漸展開,里面按生活習慣擺放著不同款式家具,仿佛主人正在這里生活。展廳非常寬闊,雖然參觀者很多,可一點兒也不顯得擁擠。
我們倆假意看了幾件,開始東張西望地去找罐子。一路心不在焉地看過去,我們不知不覺走到展廳最深處。
這里是一個單獨的展示區域,三面用雕蓮花格的黃楊木窗隔開。正中是一張獨板圍子羅漢榻,上面擱著張如意云頭紫檀炕幾,榻上還鋪了一件碎花湖皺面兒的條褥、一條大迎枕。這是個見客的布置,而且見的還是親近客人,可以直接上榻相談。后頭立著螺鈿侍女執扇八扇屏。在榻前放著兩件柚木嵌瓷心圓凳、兩件荷葉高腳六足香幾、一張五屏鏡臺,遠處還放著一個包銀斗櫥與黃梨木小茶架子。
為了增添效果,香幾上擺著兩尊博山爐,里面真的點起了熏香。香煙飄裊,繚繞之間透著世家大族的富貴之氣。
看得出,這是展廳最核心的一部分。整個布置雍容華貴,還特意用了頂燈垂照,更顯得氣度非凡。
眼前擺出的這些家具,恐怕個個都有來歷,只是我看不出其中玄機。唯一讓我覺得奇怪的是,布展者把明、清兩代的物件混雜在一起,整體看起來不那么協調。
明代和清代的家具之間的風格差異挺明顯。明式木器造型簡約,典雅質樸,幾乎沒什么裝飾,看起來清爽利落;清代家具厚雕重飾,有繁復之美,但比明式要臃腫浮華。
兩種家具擺在一起,正如瓷器里的雍正瓷和乾隆瓷,風格差異太大,連藥不是都能看出不協調。真不知道沈家是怎么想的。
當然,我們真正的注意力不在這,而是在羅漢榻和八扇屏之間的空隙。那里擱著一個青花大蓋罐,高度和腹寬都差不多三十厘米。它的底部明顯被墊高了很多,在這一堆紫檀木、黃花梨的家具中顯得分外搶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