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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老爺子估計那會兒心情不太穩定。經常今天一出,改天又是一出。這四件東西不是一開始就定了的,本來他放的是另外一件東西,忽然告訴我,得改,我只能涂抹了,重新加了這四樣東西。”高興一支煙吸完,煙屁股一彈,似朵火紅色的小流星,飛去了旁邊水溝里。
“原先畫的那件是什么?”
“是個罐子吧,我記不太清了。”
我和藥不是同時愣了一下,藥不是把衛輝老徐的蓋罐照片拿出來,遞給高興:“是這樣的嗎?”
“樣子差不多,花紋可不一樣。”
我和藥不是對視片刻,眼神都是震撼。我抓住高興手腕,往車上扯,藥不是很有默契地推開車門。高興大驚:“干嗎呀你們?”藥不是道:“你得跟我們去個地方,這事很重要。”高興瞪了他一眼:“有你這么求人的嗎?”可還是主動鉆進車里去了。
車子重新從圓明園開回到了藥來的別院。院門大鎖緊閉,現在去找方震也來不及了。我們倆一咬牙,跟高興說翻墻吧。高興樂了:“把我叫過來是做賊啊?這可新鮮了。”
她原來在美院估計也是翻墻出去玩的主兒,比我和藥不是動作都麻利。我們三個強行闖過院墻,進入小樓,再度進入臥室來到那幅油畫跟前。
“是這幅嗎?”藥不然問。
“沒錯。”高興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原來那幅廢了的畫在哪里?”我追問。
高興呵呵一笑,摸摸我腦袋:“小家伙,沒學過美術吧?”我“呃”了一聲,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高興告訴我們,油畫和水墨畫不一樣。油畫的顏料會在畫布上堆出凹凸不平的高度,所以若是畫布上某處有問題,可以刮掉補畫一層,把原來的覆蓋掉。所以西方的很多油畫名作,經常會發現畫作之下還疊著另外一幅作品。比如法爾梅爾曾經有一幅《選首飾的女人》,面世時引起很大轟動。后來經x光檢測,發現這是造假者在他的一幅廢稿畫布上重新作畫,幾乎騙過了所有專家。
我聽得津津有味,原來古今中外,造假者的手段都差不多。這一招偷天換日,和國內拿古代青銅碎片去重鑄器物,如出一轍。
高興對藥不是道:“你們想知道原畫什么樣是吧?”
“沒錯。”
高興“騰”地跳上床去,她正好帶著刮刀,開始在油畫上咔嚓咔嚓地刮起來。我有點緊張地看看藥不是,這么干,油畫可就全廢了。藥不是雙手抱住,嚴肅地看著。
很快油畫被刮掉了一大塊,高興拍拍手,扯起畫布說你們看吧。
我們湊近一看,發現在畫布之下,果然另有玄機。隨著大塊大塊的顏料被刮掉,畫上藥來的姿勢完全變了,不再是舉杯啜飲,而是身靠一件大罐,正是“三顧茅廬”人物蓋罐。藥來的雙手姿勢特別怪,左手的手背朝上,四指并攏往下彎曲,拇指壓在食指上,右手的拇指、食指伸起,指著罐子比出一個“五”字。
我和藥不是,同時陷入震驚。
藥來左手這個手勢,在早先當鋪里經常用到。誰當東西,柜臺朝奉會把錢擱到悔篾里——顧名思義,從悔篾里拿走錢,就再也不能后悔了。然后朝奉會用這個手勢,把典當之物倒扣著拉進柜臺——從這一刻起,東西就是當鋪的了。所以這個手勢,叫作朝奉扣。在古董行當里,也會用這個手勢,表示交易完成,絕無反悔。
而右手的手勢就明白多了,指向蓋罐,比出一個“五”字。
兩只手加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過。扣住老朝奉的關鍵,就在于這個蓋罐,而且這蓋罐不是一件,而是五件!
從前我和藥不是只是模模糊糊感覺,人物故事罐也許和老朝奉有關聯,現在終于確鑿無疑。
通向老朝奉真相的道路,第一次清晰地展現在我們面前。
我看向藥不是,他也是一臉駭然,但和我的理由卻不盡相同。
他看向高興,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我爺爺補畫那四件東西的時候,可曾說過什么嗎?”高興想了想,回答道:“沒特別說,不過他倒是提過,說這是你一片孝心,得畫得精致點才行。”
一聲沉重的嘆息,從藥不是的嗓子里滾出來。我和高興還沒反應過來,他“咕咚”一聲,雙膝跪在了地上。
我趕緊去攙,藥不是卻跪得紋絲不動,聲音因激動而沙啞:“從前,每次我來爺爺這里玩,他都會給我講一件淘買古玩的收藏故事。這四件東西,恰好是我最喜歡的四個故事,也只有我才聽全過。”
我一下子聽明白了。
這個暗示非常明顯,也非常巧妙。
一個懂古董的人,會很自然地把注意力放在古玩上面。只有不懂古玩的人,才會拋開器物去看待這幅油畫。
只有藥不是才知道,哪四件古玩是藥來心頭所好。
只有他的前女友高興,才知道油畫底層還暗藏玄機。
在這重重限制、重重過濾之下,能發現油畫奧秘的,只能是藥不是——其他任何人都絕不可能。
這分明是一份留給藥不是的定向遺囑,藥來在臨終之前,把報仇的希望寄托在了這個遠在國外、拒絕繼承家里衣缽的孫子身上。
他始終不曾放棄對藥不是的期望,這期望甚至超過了藥不然。
藥不是此時的心中激蕩,也就可以理解了。
高興跳下床來,和我站開幾步。藥不是恭恭敬敬向這幅被損壞的油畫磕了三個頭,個個都非常響亮,額頭一片青腫。但他一直沒哭,即使嘴唇一直在顫抖,也沒有眼淚流下來。高興搖搖頭,小聲嘀咕:“這家伙總是這樣,沒勁。”
我們三個連夜離開別院,臨走之前,索性把這幅油畫也一起搬走。
這幅油畫已經被剝開了,任何人進來,都會發現其中的奧秘,因此絕不能留。好在這處別院平時來的人非常少,只要三天沒人來,就不會露出破綻。高興說只要三天時間,她就能給修補完整。
我們帶著油畫,去了藥不是下榻的華潤飯店。
一路上我整理了一下思路,現在情況很明朗了。這個青花人物故事蓋罐,一共有五件,與老朝奉關系密切。“鬼谷子下山”是第一件,“三顧茅廬”是第二件,還有其他三件人物罐,不知所蹤。
這五個罐子之間,一定隱藏著和老朝奉密切相關的東西。
我們仨進了房間,藥不是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掏出小藥瓶給自己吃下一粒,臉色有點不對。高興拍拍他肩膀,說這毛病去美國也沒治好啊?然后給他燒了點水。
水還燒沒開,藥不是忽然開口道:“我爺爺,曾經給我講過那四件器物的故事。我想應該讓你知道。”
藥不是坐在沙發上,聲音疲憊,但卻目光灼灼,充滿了昂揚的斗志。
第三章 “三顧茅廬”青花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