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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這個地方,歷史底蘊實在是太厚了。隨便一個縣市,都會牽扯到如雷貫耳的歷史名人;隨便一個鄉鎮,一追溯過往都是幾千年。衛輝位于豫北,打從商周就有這地方,乃是姜子牙和比干的故里,當時叫作牧野——沒錯,就是周武王和商紂王大決戰的那個牧野。您想這地方得多古吧。
除了這些名人,這地方還曾經出過一起特別有名的盜墓案,成就了文化領域一個著名事件。在西晉年間,這里叫作汲縣。一個叫汲不準的盜墓賊,盜掘了一座春秋時期的古墓,挖出好幾車竹簡。西晉朝廷組織知名學者把竹簡進行整理,發現里面記載了許多先秦典籍,還記錄了一段隱秘的周代歷史,講述周穆王駕八駿西游昆侖山,與西王母把酒言歡的經歷。后來這些竹簡結成了《竹書紀年》,成為研究先秦史的重要材料。
我們許家是金石專業,接觸的多是三代器物,所以對這段歷史很熟稔。一想到即將抵達的衛輝,是《竹書紀年》的發源地,我就有種慢慢步入歷史的興奮感。
火車進站停穩,我發現眼前是一棟頗有歐洲風格的候車室,正中頂端凸起一個三角形的翹檐鐘塔。晚清到民國時期,這里是豫北最繁忙的鐵路樞紐,這么算下來的話,這個候車室估計也快百年歷史了。雖然明顯翻修過幾次,可那一股子歷經百年的故舊味道,玩古董的人一嗅就能嗅得出來。
走出候車室,我看到一個戴墨鏡的小年輕倚在出站口的欄桿邊,舉著一張打印紙,上頭印著“接北京汪懷虛老師”。
汪懷虛是我的化名,我現在偽裝的身份,是北京來的歷史系講師。
我走過去說我是汪懷虛,小年輕的打量了一番,說您跟我來吧。他開的是輛綠色老嘎斯,年頭不小,一開就抖。我一低頭上了后座。小年輕的回頭道:“您要沒別的安排,咱們就直接去賓館吧,康主任等著呢。”我說“好”,然后問他李約瑟先生到了沒,小年輕說他們正一起談事呢。
衛輝市不算大,才撤縣立市沒幾年,就是個普通中國北方小城市的布局。街面上以自行車和牲畜車居多,兩邊小攤小販不少,車鈴聲和馬鳴聲此起彼伏,還夾雜著當地罵人的土話。雖然場面有些混亂,但洋溢著一股粗礪的活力。
我們去的地方叫新鄉賓館,新落成的,一靠近就能聞到刺鼻的裝修味道。停車的時候,旁邊是一輛國內還不多見的奔馳fc轎車。這是一汽引進奔馳技術組裝的禮賓車,全國一共只有九百輛,用作政府部門接待。
年輕人羨慕地嘖了嘖嘴:“看看人家這做派,直接把禮賓車開過來了,太帥了。”我也大為驚嘆,這藥不是的手筆,還真是不得了。
一進大廳,我就看到藥不是在和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干部聊天,干部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藥不是一身西裝革履,比我在北京看到時還要趁頭,儼然一副國際精英范兒。他看到我來了,立刻和干部走了過來,指著他道:“介紹一下,這是衛輝市招商辦的康主任。這是北京大學的汪懷虛。”
“汪教授你好,你好。”康主任熱情地握住我的手,拼命搖晃。我不動聲色地糾正:“我不是教授,是講師。”康主任也不尷尬,反而更加熱情:“哎呀,反正都是學問人,沒區別。歡迎老師來衛輝呀。咱們這地方,可是有深厚的歷史底蘊,一會兒得跟你和李約瑟先生好好說道說道。”
我“撲哧”一聲,差點沒憋住樂。藥不是這家伙看著不茍言笑,起個假名可真是夠欠的。李約瑟這名字,稍微懂歷史的人都知道,那可是英國著名的漢學家啊,就這么被他拿來當名字了。
康主任這么熱情是有原因的。藥不是這次來衛輝,打的旗號是歸國華僑投資考察。不僅開著禮賓奔馳前來,還送了相關領導一人一塊手表,出手闊綽,對當地官員產生了極大震撼。因此當地政府非常重視,都指望這金主能投個大項目落地。
不過康主任對我和藥不是的態度,有著微妙的差異。投資考察為何要叫個歷史講師來作陪?藥不是沒有解釋,只說是個朋友,所以當地官員大概以為,我只是借熟人面子來蹭吃蹭喝。
我和藥不是對視一眼,沒有多說什么。就是要他們這樣誤解才好,這對接下來的計劃至關重要。
中午招商辦在當地名店德勝樓設宴款待,吃完飯之后,康主任主動提出來,說帶兩位在衛輝附近逛逛。我和藥不是自然說好。
衛輝市附近值得逛的古跡還真不少,市中心有南馬市街、北馬市街,在明代是賣馬的集市,雖然現在早沒了痕跡,但明朝崇禎皇帝親自立的關岔牌還在。再往遠處去,什么姜子牙故里、比干廟、徐世昌家祠、香泉寺什么的,都離衛輝不遠。我們花了一天時間走馬觀花轉了一圈,最后來到了衛輝古城的東北角。
這里有一個國家重點保護文物——望京樓,號稱是中國最大的石構無梁殿建筑。我們走近一看,這是個碉堡一樣的建筑,樓高有三十多米,坐北朝南,是個長方形的磚石建筑,石料外青內白,很是考究。本來二層還有五間歇山大殿,可惜現在只剩殿柱石礎。
在望京樓的頂層,還立著一座四柱三樓的石坊,名曰“誠意坊”。如意抱鼓石和須彌座都還在,雕花依稀可見,十分精致。只是如今雜草叢生,昔日輝煌只余石跡空存,一時頓生蒼涼之感。
藥不是站在樓上,雙手插在口袋里向遠處望去。這里可以俯瞰整個衛輝故城,附近地形盡收眼底。
康主任不愧是招商辦的,他見客人遠眺不語,立刻見機湊過去解說道:“衛輝這個地方,地理位置可是相當優越。當年萬歷皇帝給咱們這兒批了八個字:‘南通十省,北拱神京’。您站在這兒,能一目了然,往南往北都是一馬平川,貫穿太行、黃河的樞紐所在,從投資環境考慮,可是塊風水寶地。”
“那邊,是鳳凰山嗎?”藥不是忽然問,伸出手臂指向西邊。
康主任愣了一下,隨即驚喜:“想不到李先生你對衛輝這么了解。沒錯,那兒就是鳳凰山。”
“李約瑟”說:“我曾經聽過鳳凰山下有個潞王陵,可是真的?”
康主任連連點頭:“真的,現在還在呢。明代潞王朱翊镠的墳,陵園可大了,擱到十三陵都得往前排。對了,咱們腳下踩著的這個望京樓,就是潞王給他母親建的——您在美國生活,還知道這些呢?”
“李約瑟”道:“我家祖上,曾經傳下來一件金爐,據說就是從這鳳凰山里出土的。”
康主任眼神一閃,立刻笑道:“那敢情好,這說明您跟咱們衛輝有緣分啊。”然后吹捧了幾句,沒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的三天里,康主任拽著藥不是去考察投資環境,藥不是全程一臉淡定,滿口都是生意經,絕口不提金爐的事。而我則申請自由活動,自己去潞王陵轉了一圈,那里可以買票入內,不過生意不好,除了我沒幾個游客。
我樂得清靜,邊轉邊寫寫畫畫,逛完了陵園,還順便把鳳凰山周邊也溜達了一圈,玩得不亦樂乎。
到了第四天,考察基本結束。招商辦在賓館再次宴請,幾位主任作陪。席上大家推杯換盞,喝得酒酣耳熱。不知道為啥,那幾位官員對我特別熱情,連連勸酒,把我灌得最后沖進廁所抱著馬桶吐。
康主任一看我喝得不行了,說我送汪老師回房間,你們繼續喝。我被他攙著往房間走,路過藥不是時,我有氣無力地抬起胳膊,食指拇指捏成一個圈,其他三指抬起,在他面前晃了晃。
進了房間,康主任給我倒了杯熱水。我一飲而盡,然后癱倒在沙發上喘著粗氣。康主任看了一眼門口,笑瞇瞇地說:“汪老師,李約瑟先生把您叫來衛輝,不是為了投資的事吧?”
“嗯?”我抬起頭,雙眼迷茫。
“我本來還挺納悶呢。商務投資,干嗎特意叫一個歷史講師來,來了也不參加考察,反而自己去鳳凰山附近轉悠,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哇。”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你在講什么。”
康主任走得近些,壓低了嗓門:“汪老師,你的真正目的,是替李約瑟先生尋找潞王爐,我猜的對不對?”
要不說官場上沒傻子呢,我和藥不是只露出了一點曖昧暗示,康主任就揣摩出來了。我裝作慌亂的樣子,把視線往床頭柜那看。那里擱著一摞資料,中間夾著那份美國那尊潞王爐的調查報告。
我在那份調查報告上擱了一個茶杯,留有一圈水漬。現在茶杯還在,杯底和水漬卻沒重合。一定是有人偷偷潛入我的房間,把報告拿出來看了。
康主任露出那種洞悉一切的笑意,也不說破,又湊得近了些:“您別緊張,我不是文物部門的,就算是,也不能把您怎么樣。其實吧,我就是想讓您知道,那三百六十個潞王爐的事兒,我多少了解一點,因為我認識幾個玩古董的朋友,聽他們說起過。”
我忽然一陣干嘔,掙扎著要起來。康主任殷勤地把我扶到馬桶前,邊幫我捶背邊說:“鳳凰山大得很,沒有當地人指引的話,埋爐坑可不是那么好找。汪老師,要不要我把那幾個玩古董的朋友介紹給你,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他們可是都很有誠意的。”
我一臉虛弱地抬起頭:“李約瑟先生久居海外,所以這次委托我來進行調查。希望你的幾位朋友能夠保密。”
我這句話精心打磨了很久,暗示了四件事。一、李約瑟不懂行;二、我跟李約瑟是雇傭關系,不是至交好友,存在可操作的空隙;三、這潞王爐的事,我代表了最終專家意見;四、希望你的朋友能保密,自然是我很愿意接受他們的幫助。
這些話里的小扣兒,康主任久混官場,自然是心領神會。他哈哈一笑,順手遞過一塊熱毛巾來:“那我讓他們幫忙去找找吧,有消息立刻告訴您。”
我把熱毛巾敷到臉上:“辛苦,回頭我可得好好謝謝您。”康主任笑逐顏開。
天下沒有能保密的消息,尤其是反復叮囑只告訴你一個人的事。康主任告訴那幾個玩古董的朋友,那幾個朋友再告訴自己的親朋好友,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傳遍了整個衛輝的古董圈子。
衛輝是個小地方,沒過多久就瘋傳開了。說來了一個有錢的歸國華僑,祖上是衛輝人,傳給他一尊潞王爐。他這次回國,想尋找其余三百五十九尊潞王爐。無論是流落民間的單件還是埋爐處的線索,都愿意高價換取。更有甚者,甚至傳言那個歸國華僑乃是潞王后人,這次湊齊三百六十個金爐,就能找到潞王陵內埋藏的寶藏。
這個故事傳到我們耳朵里,讓我為之大笑,藥不是也是神情輕松,嘴角略帶嘲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