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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你也要阻止我?”我警惕地望著他。這家伙是我出生入死的伙伴,但他同時也是個警察,命令下來,六親不認。
“不,我是來送你一程。”
方震還是那一副波瀾不驚的神氣。他把煙頭丟在地上,踩了踩,然后走下臺階。臺階下正停著一輛銀灰色的桑塔納,掛的武警牌子。我不明白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一撇嘴,低頭坐進副駕的位置。
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送我一程。
方震發動引擎,車子徐徐開動起來,很快遠離了飯店。我搖下車窗,探出頭去,長長呼出一口氣。離開那里之后,我才覺得呼吸通暢起來。剛才在飯店里,看著那些人的眼神,真有種喘不過氣的憋悶,跟肺里塞滿了塑料袋似的。
車子飛速前行,我看著街道向兩側退去,忽然覺得不對勁。
“喂,我說,這不是回四悔齋的路。”
“我知道,反正你又不想回那里。”方震雙目平視前方,方向盤握得很牢。
“你知道我想要去哪?”
“華潤飯店。”方震回答。
華潤飯店在北京東邊,是棟圓筒狀大樓,有三十多層,上頭有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餐廳,頗為有名,很多歸國華僑都喜歡住那里。我久聞其名,不過一次都沒去過。
我們倆到了飯店樓下,進了大堂。方震連問都不問,直奔電梯而去。我心中大奇,難道藥不是已經把回國的事告訴方震了?他這次不是秘密回國嗎?
不過我沒問,問了也是白問。方震這個家伙,該說的他會主動告訴你,不該說的,你一句也撬不出來。我偷偷斜過眼去,他正背靠電梯間,微微垂目,跟個佛爺似的。你完全揣測不出來,他此時的內心活動。
藥不然是話太多,方震是話太少,我身邊的朋友,還真是一個正常的都沒有。一想到“朋友”這個詞,我的心情忽地沉重起來。藥不然現在到底算不算我的朋友?他是個背叛者,手里幾條人命,不可原諒,但在九龍城寨時他卻對我舍命相救。本來我已說動他去自首,可他后來又被老朝奉帶走,行蹤不明。
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么執著于尋找老朝奉,是不是也有那么一點藥不然的關系。
帶著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我們走到走廊盡頭的一處房間前。方震按動門鈴,門立刻開了。時間已經這么晚了,藥不是居然還是一身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他微微抬起下巴,口氣跩得像是一個算命先生。我苦笑著搖搖頭,沒說什么,徑直走進房間去。藥不是“砰”地把門關上,我覺察有異,回頭一看,發現方震居然沒進來。
藥不是道:“我們認識了許多年,所有和五脈相關的人里,只有他我才完全信任——但是他身份所限,接下來的事情不便參與。”
我點了點頭。方震畢竟是公安身份,個人原則性又強。這種民間行為他能保守秘密就算是幫大忙了,不指望能暗中協助。
方震的這個態度,也暗示了劉局以及有關部門的立場——對抓老朝奉這事,他們不是很積極,至少不贊成像我這樣的民間人士參與抓捕。所以方震所能做的,就只是把我送來華潤飯店而已。
不過我原來都不知道,藥不是和方震居然是多年好友。這兩個人一個不茍言笑,一個沉默寡言,真不知道相處的時候怎么聊天。
我到一個新地方,習慣先觀察四周。房間里的陳設精致而簡潔,靠大床邊上是一個碩大的行李箱,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皮夾和一疊文件,還有一把精致的電動剃須刀。這就是藥不是這次回國的全部行李了。
看來他這人的個人欲望很低,自律性極強。這次回國的目的非常單純,就是為了給藥家報仇。
藥不是不喜歡寒暄客套,連茶也不泡一杯,各自落座,直接開門見山道:“你既然來到我這,看來那頓晚宴吃得并不順利?”
“呵呵。”我干笑了一聲,把那個豆青藥瓶拿出來,擱到茶幾上,“忠義刻牌位,財帛動人心,這是人之常情。一個小瓶,就探出了他們的海底。”
藥不是擺了擺手:“我對古董不在行,別用這些江湖術語,直接說結論吧。”
“大家都忙著賺錢,沒人愿意節外生枝——除了我。”
藥不是“嗯”了一聲,雙手抱臂:“我在那宅院里就說過了,五脈的人不值得信任。你要抓老朝奉,就只能跟我合作。”
我抬起手:“你先別著急。我還有一個疑問:你不是古董專業,連基本的術語都不懂,又久居國外,在中國缺少人脈。我為什么要跟你合作?”
藥不是似乎早預料到我會質疑,他慢慢踱步到我面前,凝神盯了一陣,盯得我一陣心慌。然后他才開口道:“你不覺得,之前你犯的錯誤,就是因為太執著于古玩了嗎?”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佛頭案里,若你不執著于佛像本身,恐怕早就發現藥不然不妥;《清明上河圖》那件事,若不是你自作聰明以為發現了圖中真相,又怎么會有后面那一系列風波?許愿,你確實是古董鑒賞的一把好手,可有時候這反而會成為障礙,讓你繞很多路。”
“你是說,一個棒槌反而會更容易找出真相?”我半是諷刺地反擊道。
藥不是道:“你聽過愛迪生的故事沒有?”
“沒有……”
“有一次,愛迪生想要測量一個燈泡的容量。他的一位高級助手又是測算深淺,又是計算弧度,忙得滿頭大汗。這時實驗室里的實習生把燈泡接過去,倒滿水,然后又把水倒進量杯,輕而易舉地算出了體積——高級助手的數學功底比實習生要強多了,但他就是因為太過執著于計算,反而忽略了最簡單的處理辦法。你的問題也一樣,鑒賞知識讓你專注于古董,解決問題往往先入為主,忽略掉其他可能性。”
說到這里,藥不是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我不懂古董,我原來是學醫的,后來改學了商科。這兩個專業,都需要邏輯——我會運用邏輯,引導你走上一條正確、高效、清楚的路,而不是被層出不窮的古玩繞暈了頭。”
這家伙倒真是從不知謙虛,說話直來直往。我之前認識的人里,大概只有戴海燕是這種風格。
“老朝奉這個人,心思縝密,手段毒辣。若想逮住他的尾巴,尋常思路是不可能做到的,只能出其不意。他了解你,但他不知道我的存在——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藥不是顯然已經有了通盤考慮,侃侃而談,就像是在作一個學術報告。我盯著他,心中逐漸有了決定。
他說的沒錯,上次我信心十足地去追查老朝奉,結果反被百瑞蓮當槍使,這讓我一直心存顧忌,生怕再次被仇恨蒙蔽雙眼,中了人家圈套。我確實需要一個搭檔,能夠裨補闕漏,幫助我及早覺察問題。
“問題只有一個,我怎么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不是老朝奉故意派人來騙我。”
我尖銳地問道,這個問題很可能會讓他不高興,但必須要說清楚才成。藥不然、鐘愛華,我先后遭到過兩次背叛,而且對方都是我認為的絕不可能背叛我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何況還是兩次被咬,我必須得謹慎。
藥不是贊許地點了點頭:“問得好,說明你現在開始學著思考了。我說的當然都是真的,不過我沒法證明,你只能賭賭運氣。”
這算是一次坦誠而開放的對話了。我們兩人對視片刻,同時笑了笑——準確地說,只有我笑了,他的唇角只是微微上翹了一下,與其說是微笑,倒不如說是一種矜持。
“我賭。”
我伸出手來,兩個人簡單地握了一下。一個小小的反老朝奉聯盟,就此結成。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樣做?”我問道,隨即說了幾個可能的調查方向,“我的大哥大隨時保持開機,老朝奉有可能會再次打電話過來,可以看他打什么主意。還有,五脈里有些人也和他關系匪淺,咱們抓住一點,順藤摸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