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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會耍滑頭,娘把那些布匹錦緞全賣給了縣里的百姓。”
“那就得讓官府取消禁令了。娘啊,你不會是……行賄了吧?”
辛檀照辛驚雨的腦袋抬手敲一扇子:“用你學過的正論,哪本經書教你受賄行賄了?”
辛驚雨揉著額頭,心說哼,還以為我不知道呢,府里每天銀子進進出出,哪里就都是純買賣用的?!不過這話她也就敢在腦子里想想,絕不敢說出來。那應該怎么辦呢?辛驚雨倒不問一答一了,認認真真地分析思考起來。
錦緞船通行無阻,獨獨此縣吃了閉門羹,問題出在縣令上。如果能讓縣令把禁令解了,那不就自由買賣了?可是,縣令為什么嫌棄民風奢侈?又為什么一道既毀了商人的生意又影響百姓穿衣吃飯生計的禁令還能堅持呢?此題該如何解呢?
辛驚雨頭疼起來,可又不想讓母親看輕自己,只得冥思苦想。她無意中瞥見默立一旁的阿悸,突然一道靈光閃過,一句話從她紛亂的思線里脫穎而出。
那是昨日阿悸念給她聽的《史記》里的一句話: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3」意思就是最好的辦法是順其自然,其次是因勢利導。順其自然是不適用了,那就要想怎么去引導縣令來達成自己的目的了。
辛驚雨抬頭發現辛檀和阿悸都盯著自己,方覺把自己腦里想的自言自語說出聲來了。
“你這一大段啰哩啰嗦,娘告訴你只有一個字,等。”
“等?”
“娘再教你一句話,看人先看'價'。每人心里都有她的要價,各人所求又不同:有人求名,有人求財,有人求權,你不知道對方想得到什么利益隨意行動,無異于買瓜獻虎。娘去城里逛聽民聲,物議沸騰,人怨四起,最初的禁令是禁高端品,可是高端品和日常用品界限曖昧;胥吏懶惰,往往盡收盡查,苛行節儉,禁令的執行嚴重影響到了百姓正常生活;有些商家為了自保,像你剛才所說輸送賄賂,縣衙的人趁機斂財,腐敗成風,百姓們私織私販,有的為了爭一匹新織好的布大打出手,報到衙門里的民事糾紛迅速上漲。那年是大計之年,聽說不久后巡撫就要巡察到此縣了。娘就知道再過不久這船貨就能賣出去。”
“這是為何?”
“巡撫巡察任地府縣,糾察風紀,安撫軍民,防止民變,又兼考核低級官員吏治,討好這些巡撫知縣們升遷就有望了。這位巡撫大人是獨一份的清樸剛廉,素來推崇我朝初期安定樸實的社會秩序,這位知縣恐市井奢靡、人心浮浪被怪罪為自己治理不利,于是便投其所好,肅風整紀,可惜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這位大人自己行事再怎么清苦都是她自己的事,強壓給百姓,壓得越狠反彈得越厲害。果不其然,巡撫還在上一個縣呢,便得知了消息,擔心激起民變,那個知縣不久后就被革職了,禁令自然解除。這就是民心可順而不可逆的道理。”
辛檀看著女兒若有所思但仍懵懵懂懂的臉,暗覺自己說深了,便張口道:“你這娃說多也不懂,罷,罷,你啊,就記住你引用的那篇里最后幾句吧!”
臨走前,辛檀捏了捏女兒的手,道:“手勁兒這么小,趕明兒給你找個武娘子練練。”
辛驚雨恨不得立時擠掉兩滴淚,可憐巴巴地說:“娘取笑我,再說就算把武師姆請到府里來,冬寒暑熱的,娘忍心看我受其磋磨嗎?”
辛檀轉過臉來看著女兒,忽勾唇一笑,道:“過段時間你就會巴巴兒地求人家教你了。”說完揚長而去。
辛驚雨送走母親,長呼了一口氣,復倒在圈椅上,忽然猛地直起背來,沖阿悸笑道:“娘嘴上沒夸獎,可瞞不過我,她心里滿意著呢!多虧你昨天給我講書,不過你得再幫我回憶回憶娘說的'最后幾句'是什么?”
阿悸淡淡一笑,道:“仆猜想主子要告訴娘子的乃是這句話'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不肖者瓦解'。「4」勸主子努力向學,日后好幫助主子打理辛家生意。”
辛驚雨趴在畫桌上歪頭看著阿悸,笑道:“從你進府我就沒見你笑過,這是第一次。不為我娘高興,就為你這笑我也得賞你點什么。”
阿悸一愣,又是淡淡一笑,端莊地行了個禮便退下了。
「1」語出西漢劉向編纂《楚辭·九思·悼亂》:“惶悸兮失氣,踴躍兮距跳。”
「2」語出宋代李洪的《偶書》:“階前落葉無人掃,滿院芭蕉聽雨眠。”
「3」語出漢代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耳目欲極聲色之好,口欲窮芻豢之味,身安逸樂,而心夸矜埶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
「4」語出漢代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由是觀之,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萬者乃與王者同樂。豈所謂“素封”者邪?非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