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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里沉寂了許久,裴太后的聲音再度響起,森然道,“恣睢狂悖之徒,不顧血脈親情,下令射殺了我兒,他必須死。”
謝娘娘的聲音也響起,冷酷道,“恣睢狂悖之徒,不顧血脈親情,下令射殺了夫君,他必須死。”
“但紫宸殿那個還沒死。婉兒,你的人太沒用了。”
“不急,母后。紫宸殿那個的病好不了了。上回用的棋子廢了,以后再尋別的棋子,還會有機會。”
“他也必須死。”裴太后喃喃地說。
“他也必須死。”謝娘娘喃喃地說。
肅殺的庭院細雪簌簌,婆媳兩代太后優雅地喝茶。
一陣突兀慌亂的腳步聲劃破了庭院寂靜。
幾個宮人驚慌失措地沖來,“兩位太后娘娘,不好了,不知何處來的大批官兵圍了離宮,剛才京城傳訊的信使被他們抓了,和信使碰面的扶辛姑姑也被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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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鸞在紫宸殿找二兄說話。
天子病重,皇太女監國,最近朝堂上大大小小的糟心事都被姜鸞攬下了。
姜鶴望在寢殿里休養,清醒時逗兒子玩玩,顧娘娘貼身服侍起居。臘月幾場大雪,一家三口偶爾雪后去庭院里散步,最近他的身子大有起色,氣色也明顯地好轉。
姜鸞覺得,是時候問一問去年八月那夜的事了。
這天早上,她慣例過去問安,問完了沒走,抱著虎兒逗了一會兒,把虎兒遞給顧娘娘,“勞煩嫂嫂帶著虎兒出去玩一會兒雪。妹妹有幾句話想要單獨和二兄說。”
顧娘娘抱著虎兒,不安地回頭看,姜鶴望安撫地沖她擺了擺手,顧娘娘匆匆帶著虎兒和所有宮人出去。
姜鶴望這些日子雖然閑逸,身邊畢竟來來去去都是人,耳朵里時不時地會透進幾句。三堂會審的事,他知道。
“阿鸞想問什么,我知道。這幾天都在……咳咳,等著你問。”他咳嗽著坐起身,靠在精細雕刻的床頭木板上,拍了拍床邊,“坐。”
姜鸞坐去床邊,端起新燉的梨子水,舀起一小湯匙,喂姜鶴望服下。
“阿鸞去大理寺問過徐在安了。去年八月那個晚上,徐在安替先帝收的尸。”
姜鶴望喝著甜滋滋的梨子水,嘴里卻沒滋沒味的。
“留他是個禍患。他膽子小,稍微嚇唬一下,什么事都瞞不住。當時,為兄也想過除盡在場的所有人……”
說到這里,嘆了口氣,“想歸想,畢竟是從小認識到大的人,下不了手啊。”
姜鸞聽出他話里的意思,有點吃驚,舀著梨子水的動作便停下了。
那點驚訝的神色被姜鶴望看在眼里,他勉強笑了笑。“阿鸞被嚇到了?”
姜鸞又舀起一匙的梨子水,繼續喂到二兄的嘴邊,“是有些吃驚,但不至于嚇到。”
喝完了半碗養肺的梨子水,姜鸞放下湯碗,“徐在安說,先帝的尸身上,后心中箭……”
“我下的令。”姜鶴望打斷了她的話。
他性情溫吞,極少打斷人說話,但今天打斷姜鸞說話的語氣卻是難得的急促。比姜鸞問話的速度還要更急促十倍。
心頭積壓已久的話,已經再也等不及要噴發出來了。
“當時,裴顯手下的兵士急報過來,說韓震龍挾持了圣人,準備要從暗道逃走。裴顯當時就在我身邊。我和他同時聽到了。”
“裴顯問詢我的意見。是放走,還是截殺。”
“我問他,你有什么看法。”
“裴顯毫不遲疑地說,今夜放走他們,韓震龍手中挾有天子,必然會割據一方,另起朝廷,爭奪正統之位,會成為大聞朝未來百年的心腹大患。他的看法是,能救便救,救不了,就地誅殺。”
姜鸞專注地聽著。
說到這里,姜鶴望的臉上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表情,
“我當時根本起不來身,靠著墻坐在地上,咳得半死,心頭恨得要死。我直接告訴裴顯……不救。意圖謀反的逆臣,跟隨逆臣叛逃的天子,都是動搖國家根基的禍患,一律就地誅殺。”
說到這里,聲音里不知不覺帶出了恨意,引發了劇烈心緒起伏,他俯身猛烈地咳嗽起來,吐出一口帶細密血沫的痰液。
姜鸞起身,拍著他的后背。
良久,姜鶴望咳完了,神色輕松下來。
“阿鸞,這件事藏在心里一年多,如今總算告訴你了。”
他甚至帶了笑,“射殺令是我下的,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再來一百次我也不會后悔。但是阿鸞,不管后悔不后悔,事情做下了,手上染了血,這輩子再也忘不掉了啊。”
他輕聲慨嘆,“有時候睡得好好的,閉上眼,就會想起長兄當夜死不瞑目的那張臉,突然會驚醒過來,心口會忍不住地心悸。”
“你嫂嫂不知道,她受不了這些,我不敢對她說一個字。阿鸞,你終于問出口,我終于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了,你不知道我心里現在有多舒坦。”
姜鸞默不作聲地聽完,抬起二兄的手,把瘦骨嶙峋的冰涼的手握在手里。
“一切都過去了。”她輕聲說,“把過去的事留在過去,以后往前看。”
姜鶴望渾身輕松地躺在床上,他終于放下了心頭最沉重的一塊大石,睡意濃重上涌,他困倦地幾乎要立刻睡著了。
姜鸞還是坐在床邊。 “二兄,別急著睡,還有件事要和你說。”
她輕聲提醒,“阿鸞十月里和你說過的。等你的身子好些,有件要緊的事需得和二兄說。如今二兄身子恢復了不少,京城的局勢也不能再拖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