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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不轉北,沿著長街一路往前,過兩個坊就是河北道兵馬元帥府所在的永樂坊。
路過裴顯的兵馬元帥府,她遠遠地叫停了馬車,若有所思地遙望著外觀氣派的烏頭門。
她還沒想好見面了怎么問,怎么說。
她也沒想到自己心里究竟是希望他領兵出征,還是不希望他出征。
姜鸞在路邊沉思的時候,她的東宮車駕卻落入了兵馬元帥府守衛的眼里。
二月里,她曾經帶著東宮禁衛,在大白天里氣勢洶洶地圍堵過一次兵馬元帥府,進門時帶進了文鏡。
知道內情的將軍們,都知曉她是找借口無事生事,好讓文鏡進門受冠禮。
但門口值守的玄鐵騎將士不知情……
口耳相傳下來,以訛傳訛,就成了東宮皇太女和他們督帥不和。只要見到東宮車駕停在門口,就得小心嘍,當心被人再堵一次大門,丟了督帥的臉面。
今天瞧見東宮車馬又停在街對面,擺出對峙的姿態半天不走,守門將士們低聲商量了幾句,遠遠地奔過來,一個緊張地喊了句,“我們督帥不在!”
另一個緊跟著大喊,“人在皇城,尚未回返!”
姜鸞從思緒里驚醒。
竟有如此好事!
她今日替二兄而來,要問的是棘手的軍務事。她知道玄鐵騎是裴顯的嫡系兵馬,仿佛龍頸逆鱗,輕易碰觸不得。
她原本顧慮著見面如何開口;現在得知人不在家里,倒是放松了不少。
她立即起身下車。
“人不在正好。本宮在書房里等他回來。”
在守門將士們的瞠目注視下,她不等主人招待,自個兒進了大門,熟門熟路地往書房方向去,
“不必領路了,我知道怎么走。”
—————
裴顯人確實不在兵馬元帥府里,而是在外皇城的值房里。
他約了人說話。宮里值房方便。
不甚寬大的值房小廳里,裴顯坐在桐木長案后頭,他約來說話的人站在半開半閉的窗邊。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盯著桐木案上那盆長葉碧綠的報春蘭。
值房里氣氛凝滯。
裴顯約來說話的人,是謝瀾。
“正月十五,上元之夜。”裴顯開門見山,“皇太女和謝侍郎暗中合謀,共同籌劃了一件事。卷云殿當夜的真相,裴某已經知道了。”
謝瀾的視線盯著蘭草青翠欲滴的長葉,一言不發。
“皇太女殿下有個記錄隨筆的習慣,做了什么大事小事,都喜歡記一筆。”裴顯抬手輕撫著蘭草微顫的長葉片,
”這次去太行山招魂。儀式完成之后,對著滿地的招魂白幡,河邊亡骨,皇太女感慨生之短暫,相聚不易,終于愿意把她珍藏已久的隨筆卷軸拿給裴某觀看。裴某這才知道當夜的真相。”
謝瀾冷冷地道,“裴中書既然已經知道了當夜的真相,又何必召下官前來質問。特意召了下官來,顯然心中還有疑問未解。”
“不錯。”裴顯微微頷首,“裴某想知道,殿下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和你商議上元夜之事,年前還是年后。當時她的原話又是什么。”
謝瀾的眉宇間露出一絲譏誚。
“殿下想說的事,已經告知了裴中書。殿下不想說的事,何必來問下官。下官每日都在吏部,裴中書想知道全部真相,明早去宮門外敲登聞鼓便是。下官束手就擒。”
說罷不等回應,行禮推門離去。
裴顯看著修長的背影遠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今天召謝瀾來,原本就沒想從他嘴里打探出什么有用的線索。
他只想看自己說出‘上元夜合謀’五個字時,謝瀾什么神色,會不會露出驚愕神色,斷然否認。
他沒有。
他默認了。
上元夜之事,確實是姜鸞和謝瀾預先合謀。
姜鸞從來就不是個安分乖巧的性子。一張嘴里吐出來的話真真假假,如果句句都深信不疑,早就被她帶進溝里去。
他不止聽她說話,還看她做事。
日積月累,陸陸續續寫了近兩年的隨筆卷軸不會作假。
她和謝瀾合謀設計了上元夜之夜,處心積慮地把他藥倒,最后入了帳的人是自己,不會作假。
她藏在最深處、層層掩飾的心事也不會作假。
藏得越深,心意越真。她待他的真心,他已經看到了。
至于姜鸞嘴里說的那些,人生八苦,求不得苦,一年年的等不得除夕相伴之人,只怕都是故意混淆誤導他的說辭,好叫他猜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