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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臚寺上奏的奏章抄寫本,京城信使這次也隨身帶來了。
裴顯接過去,邊翻閱邊道,
“荒漠入春了,凍雪融化,熬過苦寒冬天的突厥部落們又不安分了。他們幾個部落的可汗最近互相搶地盤牛羊,聽說打得兇。鴻臚寺奏的是哪一支可汗的事?這次又討要什么?”
姜鸞事先已經(jīng)看過了一遍。
他們的王庭換了新可汗。這次討要的可不是錢帛和馬市。突厥人的胃口越來越大了。
裴顯打開鴻臚寺奏本,大略地掃過一遍。
姜鸞的父親,明宗皇帝還在世時,曾經(jīng)應(yīng)下一樁和突厥王庭的和親。
大聞朝祖制,分封王室。姜氏宗室但凡血脈比較近的分支,男丁成年襲爵后一律出京去封地過活,終生不輕易出封地。
留在京城里的宗室,多半就是像宗正卿家里的姜三郎這種,血脈幾乎出了五服,沒有王爵,身上擔(dān)著官職,留在京城里領(lǐng)一份俸祿過日子的閑散宗室。
當(dāng)時嫁過去突厥王庭和親的,就是京城里一位遠支的宗室女,算起來是姜鸞的遠房姑母。
嫁過去時和姜鸞如今差不多年歲,十五六歲嬌花般的貴女,出嫁前封了‘燮昭公主’。
十二年前和的親。
算起來燮昭公主今年也只有二十七八歲。
泓臚寺五月底的奏本上寫到:燮昭公主歿了。
去年初就歿了。病逝在冬日荒漠無邊無際的大雪里。突厥王庭當(dāng)時正忙著和爭奪牙帳的薛延陀部落打仗,壓根沒有報給大聞朝廷,過了一年才報過來。
燮昭公主和親當(dāng)時,嫁的是突厥大可汗。相隔短短十二年,如今的突厥王庭換成了薛延陀部落的新任大可汗。
新可汗坐穩(wěn)了牙帳,屠滅了舊可汗的部落,搶掠了大批奴隸,歌舞狂歡過了幾輪,突然想起了曾經(jīng)和親給舊可汗的中原公主,聽說是個美人兒。
一問,人早病歿了。
薛延陀部的新可汗立刻召人寫下了國書,言辭間毫不客氣,指名道姓要中原皇帝再送個公主過來。
裴顯翻了個開頭,臉色漸漸地不大好看。從頭到尾看完了,合攏奏本,遞給了旁邊的謝征。
謝征翻完了,臉色也難看起來,同樣遞給了旁邊的崔瀅。
姜鸞打量完大帳里各人不好看的臉色,轉(zhuǎn)頭細問信使,“京城里的李相,崔中丞,還有其他朝臣們,都是什么反應(yīng)?”
信使答:“朝臣們?nèi)呵榧ぐ海怨賯兗娂娚蠒赞o激烈,痛罵突厥人忘恩負(fù)義,冷待和親公主,堅決反對再和親。”
“上書的只有言官?”姜鸞聽出幾分不尋常,“政事堂的李相和崔中丞都沒有表態(tài)?”
信使更為謹(jǐn)慎地回應(yīng),“小的離京之時,尚未聽到政事堂關(guān)于國書的批復(fù)。”
姜鸞聽完點點頭,對裴顯說,“難怪四百里加急催你回去。都把事壓著呢,等你回去接著議。”
裴顯略一頷首,“臣心里有計較。”
他的視線原本始終低垂著,不是看身側(cè)燭火,就是盯住大帳地上鋪著的氈毯。
姜鸞和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的視線終于抬起,往她這邊意味深長地掃過一瞥。
姜鸞輕哼了聲,頭扭去旁邊,做出懶得搭理的神色。
她剛才想事情專注,一不留神,主動和他搭話了!
她先開口搭的話,等下再想趕人走,可比始終不搭話要難上十倍。
雪白貝齒咬住了嫣紅下唇,微微地陷下去一點。還是那句話,多大點事,只要她不往下想,就能當(dāng)作事情不存在。
她把細微的煩惱拋去腦后。
“關(guān)于突厥人國書的前因后果,大致就是如此,各位心里都有數(shù)了。本宮對此事有些看法,等回京之后會當(dāng)面在圣人面前說明。”
“裴中書身為朝廷的肱股重臣,如今人在回京半路上,京城那邊短期內(nèi)應(yīng)該不會做決斷。沒什么好說的,明日加緊行程趕路吧。”
說完,她當(dāng)先起身,做出一個困倦呵欠的姿勢,“白天趕路累了。各位請回吧。”
“是。”崔瀅應(yīng)下,作為在座的入仕朝臣里資歷最淺的那個,很自覺地當(dāng)先往帳子外走。
姜鸞眼皮子一跳,“阿瀅,你急著走干嘛。沒說你。”
崔瀅一怔,回身立住了。
謝征聽了那句‘沒說你’,眼皮子也是一跳。姜鸞向來不怎么待見他,至今連聲二姊夫都未喊過,他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崔瀅是東宮屬臣,皇太女沒說她,當(dāng)然有極大的可能說的是他了。
謝征也很自覺地起身,“臣告退。”
姜鸞:“……”
她能叫住崔瀅不讓走,卻總不能大晚上的叫住二姊夫,只得眼睜睜地瞧謝征大步出去了。
她保持著掩口遮掩呵欠的姿勢,掃了眼帳子里唯一那個安然端坐不動的身影。
裴顯不止坐著不動,他還捧起剛才一口沒喝的茶盞,開始悠然喝茶了。
還好帳子里有崔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