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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鸞湊近了些,手肘趴在車窗上瞧他。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裴中書居然會認錯。”
她今天在宴席上沒找著裴顯,帶來的半斤大金樽沒派上用場,其他人當然不敢灌她的酒,喝了幾杯謝氏自家釀的果子酒,好喝是好喝,缺了些烈酒的后勁。
趴在車窗邊,烏黑長發垂落肩頭,借著頭頂月色看下來,臉頰粉撲撲的,點了口脂的唇瓣晶瑩潤澤,眼神尚清亮,動作卻慵懶,像吃飽喝足懶得動彈的貓兒。
“我喜歡聽。”她枕著手肘趴著,抿著嘴笑,“再說一遍?”
兩人隔著馬車,沒有任何的肢體接觸,但目光早已糾纏在一起,姜鸞正經地說著話,但她的淺笑,她的溫軟嗓音,她隨意撥了下發尾的小動作,處處都是撩撥的小鉤子。
裴顯的視線落在她說話開合的瑩潤唇瓣上。他想念眼前柔軟粉唇的觸感,想念昏暗帳里的動聽聲音。
“臣陪殿下去東宮,挑燈細說?”
姜鸞咬著唇笑。濃長卷翹的眼睫垂下,笑而不應。
雪白的貝齒陷在下唇里,陷下去一個好看而誘惑的弧度。裴顯看在眼里,袖中的手指細微地動了動。
他想像上次帳里那樣,手指伸過去,把隱忍咬住的唇撬開,讓顫抖的唇齒間泄露出斷斷續續的動人聲音。他忍住了。
距離上次留宿東宮已經七日了。
自從他們混亂的上元夜那次開始,又過了三日,姜鸞從紫宸殿外把他帶回東宮。
兩人生了無言的默契,每隔三五日他便會留一晚,有時是姜鸞留他,有時是他主動請留。他們還沒有間隔這么久過。
他耐心地等著姜鸞的回應。
姜鸞的視線瞄著他打量。他聲色不動地看回去。兩人互瞄了一陣,姜鸞的視線率先挪開,轉向車后。
“文鏡。”她抬高了嗓音喊人,“本宮和裴中書說完了,走吧。”
文鏡領命過來,吩咐車夫起步。又親自牽了裴顯的坐騎到他身側,極客氣尊敬地請他上馬。
裴顯:“……”
東宮馬車已經起步,駟駕寶頂車前行起來的動靜極大,他牽著馬側身,避讓開緩行的大車。
姜鸞心里估算著距離,大約行出小半里地了,撩開車簾子往后看,裴顯的身影還立在原處,視線依舊盯著馬車這邊的方向。
她忍著笑放下簾子。
活該。
叫你上回不做人。
自從上次帷帳里見識了一回大刺激,姜鸞受不了這份刺激,第二天足足歇了一整天才緩過來,早上還得想個借口去含章殿孔先生那里告了病假。
第二天見了伴讀的崔瀅,崔瀅問候了幾句,隱約察覺了什么,一整天都似笑非笑地盯她。
隔了幾天,含蓄地和她提起,殿下還在進學,心思還需多放在正事上。閑情逸致的小事,打發打發時間尚可,無需耗費太多精力。
姜鸞跟崔瀅說了兩句,倒也不算是打發時間的閑情逸致,她挺稀罕那人的。
崔瀅這才認真起來,正色和她勸誡,若是心里在意的人,行事更要謹慎。郎未婚,女未嫁,無名無分的混在了一處,女子如此放肆行事,往往都是出自真心,卻容易引發男子的輕視。
她慎重地問姜鸞,對方可有愿意尚主的承諾。
姜鸞當時就失笑搖頭。
朝臣尚主,就要卸了身上的中樞職務。她認識裴顯兩輩子了,兩輩子從沒見過他肯放權的時候。
崔瀅也搖頭。
沉思了許久,才含蓄地勸誡,殿下身份貴重,保持現狀倒也無妨。只是床笫之間的事,一開始缺了經驗,叫人捏在手里肆意揉搓,對方的胃口越來越大,以后再就不容易挽回局面了。為了長久計,還是冷一陣,不要予取予求的為好。
姜鸞覺得崔瀅說的有道理,對方可不就是胃口越來越大了嗎?
她心里拿定主意,隔半個月才留一回人。大好的青春年華,她還有大把的事要做,可不想這么早死床上。
姜鸞拒了裴顯的含蓄邀約,心安理得地回了東宮,一覺睡到天亮,神清氣爽地去含章殿聽孔先生講課,日子過得充實而愉快。
裴顯牽馬在街上站了一刻鐘,直到親兵不放心找尋過來,他淡淡說了聲‘無事,喝多了酒,吹點夜風’,當夜回了兵馬元帥府,對著書房里的四面白墻,心氣浮躁,半宿沒睡著。
直到耳邊傳來了三更初刻的梆子聲響,才陷入了一陣淺眠。
他陷入了一個奇異的夢境里。
那是個模糊的夢。背景是模糊的,聲音是模糊的,甚至就連近距離出現的許多面孔都是模糊的。
只有夢里的她是清晰的。
她似乎坐在皇宮的某處殿室里,燈光大亮,照耀得亮如白晝。她不坐在床上,偏要坐在地上,鋪好的波斯厚氈毯也被她吩咐人掀了,露出大片冰冷的青磚地。
四處都是大片模糊的夢境里,只有她無比清晰。她在明亮的燈火下抬起頭,露出熟悉的姣麗眉眼,唇角微微上翹著,一副既挑釁又期待的神情,像是一只自知闖了禍、卻又有恃無恐的矜貴貓兒。
那種神色出現在她的臉上,他心里并不覺得意外,甚至還覺得熟悉。
但還是有哪里不對。
夢里的那個她,蒼白羸弱到了極致,瘦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說幾句話就開始咳喘,人顯得極虛弱的模樣,他在夢里也感覺不對。
他在半夢半醒的混沌處思考著,但夢里的那個自己已經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