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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實的佛經(jīng)輕易地接到手里，謝瀾著實有些意外，臉上露出細(xì)微的愕然神色。

他之前是領(lǐng)教過這位看似乖巧可人的天家貴女的直白脾性的。

五月里初見的那日，他穿過庭院匆匆離開臨風(fēng)殿時，背后追著喊出來的那聲‘本宮就喜歡謝舍人這樣的！’熱辣辣地在他耳邊回蕩了好幾日。

今日奉旨出殿時，他站在厚重雕花門邊，深吸了一口氣才邁出來，原本以為要花費不少功夫糾纏。

沒想到三言兩語，輕易地便辦妥了差事。

夏季熱風(fēng)拂過庭院，吹動姜鸞身上蟬翼般的薄紗半臂，里面上襦也是極輕薄質(zhì)地的素紗禪衣，兩層紗衣映照在明亮陽光下，其實遮擋不住什么。

更何況里頭那層被汗浸濕了，肩頭處往下隱隱約約透出一點雪白的肌膚。

謝瀾生得高挑，比姜鸞足足高了一個頭，從他的角度往下看，輕易便能望見少女濃長卷翹的睫毛，挺直小巧的鼻梁，雪白的耳垂上掛著瑩潤的東珠耳珰。

她今日在殿外站得久，晶瑩的汗珠有幾滴掛在下巴上，還有一滴卷翹的睫毛上，搖搖欲墜，瓷白的肌膚透出粉紅。

圣人為難她，她卻絲毫沒有女子被為難后通常會有的羞惱自愧、畏懼難堪，種種常見的反應(yīng)，反倒神色輕松自若，帶著明晃晃的笑意，打量他的眼神里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情緒。

明眸皓齒的美人，笑起來總是極動人的。

代表著已經(jīng)及笄成年的一支長玉簪和一把玉梳穿過濃密發(fā)髻，幾縷烏黑的發(fā)絲垂落到脖頸處，兩層紗衣層疊掩映之下，隱隱約約的肌膚白得幾乎透明。

謝瀾閃電般挪開了視線。

他穩(wěn)穩(wěn)托著那沓新抄寫的佛經(jīng)，聲音里并無波瀾，

“公主若沒有其他吩咐的話，臣告退。”

“沒事了。你回吧。本宮也回了。”姜鸞擺擺手，抬腳就走。

她今天防備著圣人的下馬威，身上穿得清涼素雅——防中暑的；長裙里套了一雙羊皮靴——防久站的。

還好她大清早的來了，還好今天日頭多云少晴，還好只晾了一個時辰就完事了。

她滿心輕松地踩著羊皮小靴，溜溜達(dá)達(dá)地往漢白玉臺階下走。

緙絲百鳥長裙在身后的臺階上拖出半尺，耳邊的東珠墜子在陽光下跳躍著反光，仿佛一只初長成的彩鳳，在晴空下初次展開絢爛長翅，毫無顧忌，直沖碧天。

夏至和秋霜扶額跟在后頭，兩人忙不迭地去撈長裙擺。

“公主，慢些，”夏至跟著喊，“當(dāng)心踩著裙子，新做的裙子踩壞了。”

“當(dāng)心什么，壞了就壞了。”姜鸞頭也不回地說， “明天本宮開府呀！累贅物件全留宮里，一個都不帶，統(tǒng)統(tǒng)不要了——”

長廊盡頭走過來一行身影。

裴顯穿戴一身整齊的紫袍官服，金鉤玉帶，烏皮六合靴，腰佩長劍，帶領(lǐng)了三四親隨，步履沉穩(wěn)地從回廊另一側(cè)走過來，正好和抄近路踩進步廊的姜鸞迎面對上。

“大老遠(yuǎn)地聽見阿鸞在喊，統(tǒng)統(tǒng)不要什么？”

裴顯在正對面停步，打量了幾眼她熱得緋紅的臉頰，注意到汗?jié)褓N在身上的素紗單衣，視線轉(zhuǎn)開了。

“莫非是打算把臨風(fēng)殿里的宮人全留下，一個不帶出去？那可不太好。傳出去不好聽。”

“小舅誤會了。”姜鸞糾正，“是衣裳。殿里的衣裳都不要了。”

裴顯瞥了眼兩個大宮女手里提著的緙絲裙擺。昂貴的絲綢柔軟而輕薄，被風(fēng)一吹便要吹去半空中，薄得幾乎透光，他細(xì)微地皺了下眉。

京城里剛及笄的小姑娘，都穿成這樣？

雖說天氣暑熱，京城風(fēng)氣遠(yuǎn)比河?xùn)|開放，穿得更薄、露得更多的貴夫人也不是沒見過，但剛及笄的年紀(jì)，穿得這么薄，玩心又重，路上萬一被樹枝灌木鉤住，撕破了裙擺，面子上掛不住，豈不是要當(dāng)街哭。

“確實。”他一點頭，“這等不經(jīng)用的料子制的衣裳，是不必帶去公主府了。”說著便繼續(xù)往殿前走。

姜鸞：“……”

這等……不經(jīng)用的料子？？

千金一匹的緙絲織品，非皇室內(nèi)廷不得私用，京城有價無市的最上等料子。她的臨風(fēng)殿庫房里壓箱底的好東西，還是先帝在時御賜下來的。

她要開府了，才舍得把這匹緙絲綢緞拿出來，裁了身新衣裳穿在身上。

姜鸞不滿地原地轉(zhuǎn)了兩圈，華美的百鳥朝鳳裙擺揚起，幾乎透進夏季的明亮日光。

“緙絲的料子，好看就行了，要什么經(jīng)用？”

如果說天下有個地方能湮滅士族和寒門之間的巨大鴻溝，那必然是軍營了。

在軍營里待久的人，什么雅好，什么時興，都拋去腦后。看衣裳只看能穿不能穿，看物件只看好用不好用。有價無市的內(nèi)廷御用織物被評了句‘不經(jīng)用’，嘖。

剛才的謝舍人可是一眼就看出緙絲料了，盯著看了好幾眼。

開府在即，她今天心情格外好，不和人計較，輕快地往前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叫住了裴顯。

“紫宸殿早上傳話出來，說天氣暑熱，圣人身體不適，今日不見外臣。剛才我見攔了不少人。”

她提醒了一句，“小舅如果沒有要事，只是請安覲見的話，改日吧。”

裴顯的腳步頓了頓，淡淡道，“今日求見圣人，有一件重要的政事要稟。通報進去后，圣人必定會召見的。”

姜鸞這才詫異起來，“小舅都說重要，那想必真的是極要緊的大事了。”

裴顯無聲地笑了下，“不妨礙明天阿鸞開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