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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巧的是, 這人年紀輕輕掌慣了兵, 養成一副說一不二的脾性。
更不巧的事,圣人頂著極貴重的皇家嫡長身份,自小容不得旁人忤逆。
前世里, 姜鸞在深宮里嬌養, 兩耳不聞外事, 但還是聽到宮里的不少流言——圣人和兵馬元帥時常爭執,今日圣人怒掀了紫宸殿長案,明天裴督帥杖死了御前大宦。
宮里人最喜歡避重就輕,無論生出多少的驚濤駭浪,到了嘴里,簡簡單單只用了三個字形容:
——鬧得兇。
剛才走進宮門時,裴顯那句同樣簡簡單單的‘裴某不是晉王’,她立刻就想多了。
圣人今年二十歲。
她和這位嫡長兄并不親近。只記得前世圣人山陵崩,就是薨在了二十歲這年的秋季,具體死因卻不清楚。
她就是隱約知道一些內情,才知道‘死因不清楚’;至于史書上的記載,倒是簡單直白的幾行字句:
“秋夜,潰兵潛入京城,欲作亂。延熙帝病重,山陵崩。”
前世,她當面問過幾次延熙帝的死因,裴顯始終只有兩個字回復她:‘病逝’。
但京城那個極度混亂的秋夜,她分明親眼看見亂軍從各處攻破了城防,護衛宮禁的玄鐵騎首當其沖,被大股亂軍沖擊撕破了防線,損失慘重。
她屢次追問那夜潛入京城的潰兵到底有多少人,為什么三四月就圍剿擊潰的叛軍還有那么多人,是誰半夜接應開了城門,裴顯避重就輕,從來沒有正面答過一次。
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圣人英年早逝,謚號議定了個不好不壞的‘真’字,禮部和御史臺聯合上的奏本,眼前這位好小舅拍板定的字。
姜鸞的嘴角抽了抽。
重生一世,圣人還是不容忤逆,這位還是說一不二,眼看著又直奔前世那三個字去了。
——鬧得兇。
“哎,裴小舅。”她覺得有必要提個建議,
“手里有權有勢有人,哪里需要煩惱錢糧呢。京城里路子多,戶部今年的賦稅征討不來,還有別的出路。倒也不必和圣人處處杠上。”
姜鸞的話里帶著鉤子,裴顯原本站在岔路中間,聽完便走回幾步,站在她面前。
兩邊宮燈映出的長長的人影,又把姜鸞完全籠罩在里頭了。裴顯微微低了頭,眼前這位心思難測的小公主眼神清亮而狡黠,貓兒般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影子。
“京城里路子多,阿鸞說說看?”
“比如說,”姜鸞舔了舔小虎牙,“剛才半夜路過貴府,看到朝廷新賜下的大宅邸。開府建牙是大事,小舅開兵馬元帥府的帖子……沒往京城各處的世家高門家里送?”
她往后一步,完全退出了前方籠罩下來的那片陰影,轉身往后宮道上走,邊走邊掰著手指替他算,
“京中世家,百年底蘊,個個家底豐厚得很,四大姓出手送禮便是三五十金。十家高門送禮至少有百金。百家送禮足有千金。小舅虧了一大筆厚禮錢呀。”
裴顯:“……”
姜鸞走過幾步,背后沒有動靜。
前方轉彎時,她側身去瞧,卻發現裴顯站在原處,整個人幾乎陷進宮墻的大片陰影里,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鋒銳的眼睛,盯著宮門高處城樓上來回巡值的禁衛身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
姜鸞四更天回了臨風殿。
她這回出宮得了身邊幾個親信的助力,卻也瞞著苑嬤嬤,怕老人家擔心。
春蟄、白露她們幾個心里都不穩當,整宿沒敢睡下。直到四更天前后,姜鸞安然被送回來,一個個的才安穩了。
臨風殿門從里打開,當值的龍武衛個個繃著臉站在旁邊。春蟄小跑著迎出門去,悄聲問,“今夜出去可妥當?公主見著晉王殿下了?”
“見著了。”姜鸞打著呵欠跨進門來,隨手比劃,“二兄給了這么大個檀木盒子,里面塞滿了長金鋌,沉甸甸堆滿了一整盒,我都拿不動。”
春蟄納悶地瞧了眼公主身后。
丁翦將軍不見蹤影,裝滿足金的楠木盒也沒見著。
門外跟過來的是……等等?
薛奪滿臉晦氣地跟進來,把頭盔摘了,往親兵手里一扔,扭著手腕子喝道,“兒郎們!把臨風殿的梯子都撤了!”
春蟄心里一跳,趕緊小跑著跟回去,小聲問,“檀木盒、盒子呢?”
姜鸞踩著羊皮靴進了后殿,把靴子踢到旁邊,輕松地說,
“回程時碰著了裴督帥,分了他一半發軍餉,擱兵馬元帥府上呢。”
這夜有驚無險,她梳洗睡下,因為半夜跑了一次馬的緣故,精神頭卻極好,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到天色見白才朦朧睡了。
睡下時帶著笑。
晉王自打四月初一走出了皇宮,傳來的消息始終是人病著,下不來床,出不了府。
上次笄禮上遇到了二嫂,她私下里問了一句,二嫂回的還是那句‘病著’。不親見到人,她心里始終不踏實。
如今看了人并無大恙,她安穩了。
混亂的前世里,她二兄在六月這時候早已經歿了。
前世的延熙帝同樣出征兵敗,被勤王軍救下。御駕回京后,對晉王一步步逼迫,晉王撞柱明志,薨在了四月,年僅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