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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隊禁軍早晚換防,薛奪晚上原本可以出宮休息的。
但姜鸞傍晚丟下的那句話讓他心里不踏實,總覺得會出事,他在宮禁里溜達了一圈,在禁軍公廚用過了晚食,又匆匆趕回來。
夜幕低垂,臨風殿的正殿庭院里燈火寥落,后殿除了正中明間還點著燈,其他各處殿室都滅了燈火,看起來此處主人已經(jīng)歇下了。
他安心了幾分,轉(zhuǎn)了兩圈,沒找著文鏡。
“你們將軍呢?”他攔住一個文鏡麾下的羽林衛(wèi)追問。
那名羽林衛(wèi)眼神躲閃,吶吶地道,“公主今晚歇得早,文將軍沒什么事做,半個時辰前自己出去了。”
薛奪四處轉(zhuǎn)悠,沒看出問題,心里卻一陣陣地發(fā)慌,喃喃自語:“真的無事?”
黑暗的庭院里,一個黑影弓著腰,鬼鬼祟祟靠近過來,在薛奪準備離開時小聲喚道,
“薛二將軍,小的有事回稟。”
薛奪提過一盞風燈,照亮來人的面目,想了半天,“你是呂……呂什么來著?”
十八九歲的年輕內(nèi)宦殷勤彎腰,“小的呂吉祥呀。負責灑掃側(cè)殿庭院的差事。”
他瞅瞅左右動靜,小碎步過去,附耳低聲告密,
“小的剛才灑掃庭院時,不小心瞧見……文鏡小將軍和公主在窗下說了會兒話,公主關(guān)了窗,過了一會兒,嚇!穿了身小郎君的缺胯袍,踩著長馬靴出來了。文鏡小將軍就領(lǐng)著公主出去了……”
薛奪只覺得頭皮發(fā)麻,頭發(fā)幾乎要往上倒豎炸起,一把揪住呂吉祥的圓領(lǐng),
“出去哪兒了!”
呂吉祥嚇得話都結(jié)巴了,“小、小的不知啊,小的不敢走近,只瞧著像是要出宮……”
——
京城入了夜后,宵禁極嚴厲。
傍晚鼓聲響起,一百零八處坊門關(guān)閉,一隊隊的武侯[1]在三十八條主街打馬跨刀,搜尋違反宵禁深夜上街的大膽之徒。
文鏡從皇城門往西南走,一路被攔了十來次,亮了十來次的北衙禁衛(wèi)腰牌,深夜敲開敦義坊的坊門,尋到淳于閑的家門外,拍門把人喊出來時,整個人都是木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今晚在做什么。
昏暗的燈籠光下,唇紅齒白的‘小郎君’站在他身后,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處京城西南普通坊里的普通宅院。
燈光照出少女稚氣尚存的秾麗眉眼。
姜鸞知道有文鏡這個北衙禁衛(wèi)中郎將在,出行必然暢通無阻,出來換裝的這身行頭實在馬虎,既沒有擦去描眉的螺子黛,也沒有換一件立領(lǐng)衣遮掩平滑的喉頸處,小巧的耳洞明晃晃地露在耳垂上。
淳于閑的相貌和當日送進臨風殿的官員小像相差不遠,二十六七年歲,彎眉細目,尋常文弱的士子相貌,勉強稱得上一句清秀。
如果說有什么不尋常的,就是夜里睡下不久被陌生人敲門喊出,亮出了禁衛(wèi)腰牌,卻又不說明來歷,淳于閑處變不驚,神色依舊溫雅和氣,絲毫看不出驚慌和慍色。
盯著訪客的禁衛(wèi)腰牌仔細看了一會兒,又打量了幾眼門外笑吟吟瞧熱鬧的十來歲錦衣華服的‘小郎君’,注意到姜鸞耳垂上明晃晃并不避人的耳洞,淳于閑思索了片刻,一副淡定模樣地過來見禮,
“下官冒昧,可是漢陽公主親至?”
姜鸞也是同樣一副自若表情,把先帝賜下的刻有她名字的玉牌拿給淳于閑看,贊許地點點頭,
“不錯。不愧是我親選的人。”
文鏡木著臉執(zhí)刀跟在姜鸞身后。
這兩位連正堂都不去,就在淳于家的小四合院里走了一圈,姜鸞一臉好奇地四處打量著京城普通兩進小宅院的布置,拉拉雜雜說了些閑話,欣賞過了淳于家后院的小池塘,最后才吩咐了一句,
“舊英國公府的宅邸,你有空時多去看看。看完遞個條陳給我。”
說完不等文鏡反應過來,轉(zhuǎn)身便出門去。
回宮路上倒是暢行無阻。
夜里上街巡邏的武侯知道是羽林衛(wèi)執(zhí)行公務,遠遠地躲避開了,空無人跡的大街上一路馳馬疾行。
但真正到了皇城外,宮門早已下鑰,傍晚混出宮容易,深夜想要進宮卻難如登天。
皇城門口值守的禁衛(wèi)不肯開門,在城樓上大聲質(zhì)問來者何人,為何深夜求入宮門。
文鏡的心緒壓抑不住,低落地問了姜鸞一句,
“花費了許多功夫,末將親自隨行,護送公主秘密出宮去,深夜穿過半個京城,見到了淳于長史。公主只為了和淳于長史說一句……有空時多去看看英國公府的宅邸?”
他黯然道,“督帥有言在先,下次責罰翻倍。末將這次至少要挨四十軍棍,至少半個月過不來了,或許送不了公主出宮開府。公主……公主保重。”
姜鸞把自己的玉牌遞過去給值守禁衛(wèi)查驗,趁著等候開門的當兒,側(cè)過頭來,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神色黯然的少年將軍。
文鏡不自然地抹了把臉,“末將臉上怎么了。”
“文鏡,你啊。”姜鸞不知想到了什么,淺淺地笑了下,明明是才剛及笄的少女,眉眼還殘余著稚氣,笑容里卻帶著濃重的懷念和感傷,
“被我前后耍弄了三次,卻沒有起怨懟的心思。我愿意信賴你,提拔你,也是有緣故的。”
得知漢陽公主深夜秘密出宮,當值禁軍們轟然議論翻了天。
幾個身影飛奔下城樓,往四處跑得飛快,轉(zhuǎn)眼不見了人影,一看就是去各處報信的。
站在宮門外,姜鸞沒理睬文鏡驚愕的神色,悠然等候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