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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竹竿子從天而降。
文鏡從樹上跳下,木著臉過來復命,手掌上下交握覆蓋著,細微的蟬鳴聲從空隙里鉆出來。
姜鸞從打開的手掌縫隙往里看了一眼,里頭暗憧憧地看不清楚,抓到的似乎有三四只新蟬,身子都不大,垂著柔嫩的新生的翅膀。
“真是快入夏了,今年的新蟬都上樹了。”她心滿意足地看完了,吩咐,“全放生了吧。”
文鏡的臉黑了。
他站在庭院里,手捧著那幾只好不容易從樹冠高處粘下來的知了,拒絕挪步子,直勾勾瞪視過來,眼睛里快冒出火星。
幸好裴顯下令他不許說話,姜鸞懷疑他一開口就要噴火。
“倒不是故意為難文小將軍。”姜鸞放緩語氣,好聲好氣地解釋,
“只是才想到,這么一只新蟬,在地底下掙扎三五年,上了樹享受短短幾日的陽光雨露,蟬就要死了。叫聲雖然吵鬧,何必和它們過不去呢。放了吧。”
文鏡聽了她的解釋,神色緩和許多,攤開了手掌。
剛捕的新蟬展開薄翼,四處飛走了。
初夏早晨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透下來,姜鸞抬筆蘸墨,又繼續開始抄經,悠然接著說完下半句,
“本宮當然不會和幾只小知了過不去。文小將軍看不出么,本宮只是和你過不去啊。”
文鏡:“……”
眼看文鏡額頭青筋突突直跳,呼吸氣息都亂了,薛奪趕緊搶上幾步攔在中間,連哄帶勸叫文鏡的親兵把他拉走。
“叫你們將軍去宮門外頭繞著宮墻巡值,別再進門了。反正我今天無事,他早些換防回去休息。”
皇后娘娘遣來的人,就在這時叫門求見。
為首的來人是個熟人。
三十多歲年紀,相貌寡淡,禮節完備,頂著一絲不茍的發髻。正是上次作為教導姑姑被派過來,企圖強留在臨風殿監視,結果半夜被轟走的扶辛姑姑。
扶辛姑姑第二次奉命上門,一張拉長的臉色比剛出門的文鏡還要難看三分。
“奉我家皇后娘娘的口諭,”扶辛姑姑勉強行了個萬福禮,“漢陽公主已經過了十五生辰,及笄禮是該準備起來了。不知定在五月中旬,端午節過后的吉日,公主覺得如何?”
“咦。”姜鸞有點意外。“竟然這么快就要操辦了。你們皇后娘娘不拖著我了?”
扶辛姑姑的臉色更難看了。
“公主說得是什么話。公主雖然在臨風殿里閉關祈福,但畢竟人在皇宮里,我們娘娘時時刻刻須得照應著。”
“就是這個話。”姜鸞滿意了,“替本宮去跟皇后娘娘說一聲,多謝娘娘的好意。笄禮之后,開府之前,本宮會安分守己地待在臨風殿里,不找謝舍人麻煩,不叫皇后娘娘為難。”
扶辛姑姑終于聽到一句想聽到的,臉色和緩下來,贊賞地點點頭。“奴婢會把公主的原話帶給娘娘。”
說完仿佛躲避洪水猛獸般,毫不停歇,立刻便告辭疾步離開。
目送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苑嬤嬤低聲感慨,
“皇后娘娘終于想通了。如今太后娘娘遠在離宮養病,皇后娘娘身為六宮之主,拖著不辦公主的笄禮,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姜鸞也點頭贊同。
“拖著笄禮不辦,強留我在宮里修行祈福,我想起她痛苦,她想起我也痛苦,又被兩隊北衙禁衛在中間攔著,她對我什么也做不了。不如索性早點把我放出去開府,從此眼不見為凈,她也舒服,我也舒服。”
筆尖重新蘸了墨,她站在微風吹拂的長案邊,繼續抄寫佛經,
“佛曰,苦海無涯,回頭是岸。皇后娘娘悟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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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裴顯遣身邊的親兵傳了一句話過來。
“我們督帥跟公主說,椒房殿主動退了一步,實屬難得,望公主珍惜這次機會。再弄砸了,神仙也難救了。”
姜鸞剛抄完了今天晚上的一遍佛經,斜靠在庭院里擱著的貴妃榻,閉目聽著傳話,頭頂的梨花樹在風里簌簌落下雪白花瓣來。
春蟄捧來銀盆,輕手輕腳地在溫水里替她洗凈手上的墨跡,又用了潤澤肌膚的香膏,按摩被筆桿磨紅的柔嫩指腹和食指關節。
清淡繚繞的沉水香氣里,姜鸞睜開了眼,淺淺一笑,
“你家督帥呀,到底有多不放心我。”
她不笑時眉眼顯得稚氣,笑起來卻如漫山春花明媚盛開,對面的親兵心神一震,急忙低下頭去。
“勞煩轉達回去,本宮不是那等不知輕重的人。請他放寬心。”
薛奪抱臂靠在墻邊,監聽著庭院里的應答動靜,聽到姜鸞這句,叼著草莖的動作一頓,遞來一個充滿懷疑的眼神。
姜鸞裝作沒看見,言笑晏晏地和傳令親兵閑話了幾句家常,親兵是個嘴巴牢靠的,追問了許久,最后也只說了句,
“督帥白天在政事堂議事,傳下這句話給公主,之后便出宮了。”
“這么早便出宮了?白日里回府休息?”姜鸞抬頭看看亮堂的天色,若有所思。
“你家督帥該不會是前一陣天天忙到三更半夜的,缺覺缺得厲害,累垮了身子,人不行了吧。”
親兵怒道,“我家督帥身子頂好的!哪需要白日里休息!督帥回去給他新得的寶貝蘭花澆水!”
姜鸞噗嗤笑出了聲,擺擺手讓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