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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為治“噢”了聲,眼珠一轉把無憂交給朱傳嗣,撣了撣袖子上的皺褶:“那正好,趁著沒瘋,我去與他說要體己話。”
沐芳懵懵點頭,待人走了,方對朱傳嗣道:這倆……能有什么體己話可說?
朱傳嗣哄著閨女,若有所思:“或許,互相問候祖宗也算體己話的一種?”
少頃,朱為治隨著小廝來到廳后園子,沒走兩步,一眼便望到了臥拱門上正呼呼大睡的死老頭子。
門檻就那么寬,他往上一臥,整個塞滿了。下人們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從老國公身上邁過去,干脆繞道而行,久而久之,拱門附近無人走動,更顯安靜。
朱為治悠悠走過去蹲下,拍了拍“攔路虎”的老臉道:“老小子別睡了,爹來找你說正經事來了。”
施虎猛顫一下睜開眼,看見朱為治咧嘴便笑:“雁行!兒子!回來了?爹抱抱!”
朱為治一個后仰摔出個屁股墩兒,瞪著施虎罵道:“你大爺!誰是你兒子!”
施虎哈哈大笑,笑完轉了個身背對他,接著睡。
朱為治這回算明白了,合著老東西跟他在這裝瘋賣傻呢,但也懶得為此大吵大鬧些什么,爬起來重新蹲回去,動手戳了下對方后脊梁道:“少跟我在這裝大尾巴狼,我今年專門來這就是想問你一句,主戰主和,你站哪一個?”
施虎砸吧了下嘴道:“想戰就戰想和就和,關老子屁事。”
朱為治頓時急眼:“兵權在你手里頭呢你說關你屁事!這都要火燒眉毛了,你好歹說兩句吧!”
“說什么,有什么好說的?”施虎道,“我聽陛下的,真要打起來,陛下讓我把兵權給誰我就給誰。”
朱為治嘆出口氣:“讓你給老三你也給?”
施虎剛想“嗯”一聲,便支起耳朵起身一扭頭:“老三?”
面對施虎活似見鬼的眼神,朱為治一攤手:“那要不然呢?你自己尋思尋思,當今所有皇子里頭,有幾個能但得此重任?在那位眼里,也就老三還能成些氣候,老九身手雖好,畢竟年輕氣盛,坐鎮邊關安是兒戲?思來想去,也就老三了。”
施虎一沉吟,抬眼看他:“你覺得行嗎?”
朱為治:“你蠢驢?我要覺得行我來找你?”
施虎一想,連忙爬起來,一瘸一拐就要往外頭沖,嘴里直呼:“備馬備馬!”
朱傳嗣也扶著老腰站起來,指著人揚聲說:“不是!你好歹梳梳頭換身衣裳吧?”
說著往手掌心呸了口唾沫,搓了搓就沖施老頭的腦袋去了。
待到夜間回來,人選便已經換了,從老三變成了老五。
朱傳嗣得到一手消息時很是訝異,想不通那哼哈二將費了多少口舌能讓上頭那位這么改主意,但去找了沈清河一說這事,倒也覺得沒意外了。
老五雖整日沒個動靜,不及其余兄弟得圣心,但江南水災和東南匪患都是他擺平的,由他前去坐鎮,的確比剩下所有人都合乎民意,而且雖然皇后在冷宮待了十來年了,可新后也始終未立,在百姓們心里,他老五仍是正統嫡出。
“姜還是老的辣啊。”朱傳嗣朝沈清河感慨,“光平日里見老頭糊涂,關鍵時候還得是他們出馬。老五,除了他倆,估計也沒有第三個人會想到了。”
而在大門外。
施喬兒扶著晚歸的爹爹往家中走,問他今日入宮是去忙些什么。
施老頭乏得很,不愿與閨女說太多有的沒的,便一句話帶過道:“唉,哪有什么要緊的,無非就是如果打起仗來,領軍的人物從老三換成老五罷了。”
施喬兒眼珠子差點驚掉,回憶起五皇子那話都說不利索的樣子,欲言又止道:“這……是誰的主意?”和陛下還真是一個敢想一個敢用。
施虎回憶起來,似乎也有些懊惱。
“抓鬮抓的。”
正月一過,眼見朝中主降已成定局,卻聞帝夜登星臺,望到東南方位天狼星閃爍異常,蠻人蓄勢待發,迫不及待沖破漠南,箭矢直指中原。
降,是一條沒有盡頭的下坡路。
帝一夜未眠,次日早,于朝堂之上任命皇五子朱昭為提督統領,兵部侍郎朱傳嗣為監軍,領二十萬大軍,分三路前往漠南支援。
百姓們此時尚不知將軍秦盛已經身死,見朝廷如此大的手筆,以為終于要將蠻人趕盡殺絕,民間歡聲不斷,萬人集結皇城之下,山呼吾皇萬歲。
誰不知戰爭勞民傷財,一寸山河一寸血,腐爛在戰場上的骸骨,又曾是哪位母親曾經摟在懷中的嬰孩。但刻在骨子里的恨意根植于血脈之中,蠻人一日不亡,生活在中原大地上的子子孫孫,一日無法面對遭受百年恥辱的列祖先人。
大軍整頓出發的前日,沐芳險些哭成個淚人,給朱傳嗣收拾衣服時淚珠子直往下淌,分明棉衣都要穿不著了,可還是給他帶了好幾身,留他的話沒說,淚卻沒斷過。
朱傳嗣一時心疼,先不著急收拾,拉著夫人的手坐下道:“我是去監軍,是坐在大后方喝茶的,上場殺敵遠輪不著我,死再多人血也崩不到我身上,不要哭,我又不是回不來了。”
沐芳一聽他這話,當場又要急。朱傳嗣連忙往嘴上拍了下,笑道:“又說錯話了,不勞煩夫人動手,我自己掌嘴。”
沐芳忍俊不禁,破涕為笑道:“我才懶得跟你動手呢,就你閨女那個樣子,看見了又要朝我兇。”
一提起小女兒,朱傳嗣面上總算出現三分惆悵,笑過之后說:“這一走,恰好把無憂學說話學走路的時候給錯過了,你可得好好教她,別到時候我回來,連聲爹怎么叫都不知道。”
沐芳點頭:“我會教她的,放心吧。你在外千萬好好的,凡事當以自己的安危要緊。”
朱傳嗣伸手把夫人臉上的淚抹干凈,道:“能不好好的么,我還沒看到我仨孩子長大成人,還沒瞧見我夫人老的時候是什么樣呢,就算到時候真有什么好歹,我只剩最后一口氣,爬也得爬到你身邊來。”
沐芳在他手上打了一下,再次淚流哽咽:“又說這種話。”
朱傳嗣連忙又認錯,將人摟到懷中柔聲哄上一番方算好。
當晚,夜深人靜時分。
倆男人趁著枕邊人都睡著了,披著衣服悄悄到書房里匯合。
沈清河手里拎著一壺茶,朱傳嗣手里摸了半只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