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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喬兒被泉水泡開了,身子奇軟。
山中不知甲子,林中不知日月。最后二人被一陣叩門聲吵到,被迫偃旗息鼓。
沈清河系著衣帶,粗喘著將門打開,見是許伯,調整吐息便先一揖,正色道:“可是家中有消息傳來?”
許伯笑著點頭:“先生猜對了。”然后把手里的信封交給了他。
給完見沈清河兩眼發紅,只當是熬的,便又多說了句:“來時便見先生帶了好些卷牘,要老朽說呀,用功是極好的,但先生學識早已超凡脫俗,再不必如此廢寢忘食,多當心自己的身子才是。”
沈清河:“……”
倒是挺廢寢忘食的。
送走許伯,他將門關好,帶著信封回去。
施喬兒躺在池畔,一身濕透,明顯是從中出來不久,此刻魂飛天外,只能張嘴不斷換著氣。
聽到沈清河回來,她將眼皮撕開一條縫兒,懶洋洋道:“什么事啊?”
沈清河在她旁邊席地而坐,把她扯入自己懷中,二人依偎著,能聽到對方心臟的劇烈跳動。
“家中來信了,岳丈寫的。”沈清河啞聲道。
施喬兒雙手早沒了力氣,酸軟如面條一般,便用牙將信封撕開,取出其中信箋,展開一看,迷蒙的雙目瞬間發亮,喜出望外道:“是雁行哥哥!他要回來了!”
……
臘月二十四,臨近年關。
自施虎自收到消息,就一口茶沒喝下過,大冷天的在院子里來回踱步,一走就是一天,兩眼直沖大門的方向發呆。
三女兒帶著女婿一進家門,張嘴就喊:“雁行哥哥回來了嗎!他人呢!”
云姨娘捂住嘴將人拖到一邊,低聲呵斥:“著什么急!這不還在路上嗎,你爹本來就要魔怔了,再喊喊,直接給喊歸西了!”
兩年了,再過這個年便是第三年,施老頭日日盼夜夜盼,可算把人給盼回來了。
施喬兒心有疑問,看著自己老爹道:“不應該啊,如果是班師回朝,早幾個月前我們就該知道才是,怎么會連個消息沒有,突然間人便回來了?”
云姨娘戳了下她額頭:“傻呀,這只是他回京述職而已,班師回朝的話,動靜就太大了,搞不好蠻人趁他不在又得犯邊。我估摸著這回硬待也待不了多久,不過是陛下體恤,肯愿意他回來過個年罷了。”
施喬兒揉著額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云姨娘看著老頭那副失了心竅的樣子,不免也嘆了口氣,掐著手指頭算著日子,喃喃道:“不對啊,按照信上說的,我感覺應該就是今天,怎么到現在還沒入京?難道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擱了?”
就這么一直等到了夜里,還不見人歸,云姨娘猜測今日應該是趕不回來了,勸施老頭進屋歇著吃些東西,老頭不干,木頭似的,站累了就坐在地上等。
“哪有這么大歲數不聽人勸的,越老越回去了。”
云姨娘數落完人,皺了皺眉又想到什么,特地到后院找了趟正和沐芳說體己話的施喬兒。
握住閨女的手便道:“為娘這一日也急糊涂了,居然忘了去給老二通個氣兒,橫豎雁行今日也不見得回來了,你派四喜去將軍府把人請過來,全部下人里她也就樂意同你身邊的人說上兩句話。請來了人,今晚我同她好好聊上一回,怎么著也得讓她把那個表面功夫給做到位了,要不然,依你爹的性子,這個年怕是別想好好過去。”
施喬兒點頭,忙派人去叫四喜,一刻不停的吩咐下去。
事情辦完了,云姨娘思來想去,實在不放心守在前面的老東西,腳一跺道:“罷了,他愛進屋不進屋隨他去吧,但我好歹得讓他吃兩口飯,不然這大冷天的,人沒等到先把自己熬沒了。”
沐芳身子不便,施喬兒跟著一塊到了前面,加入勸飯隊伍當中。
施虎坐在夜色下,兩眼發直,不管旁人怎么勸,從始至終都只盯著張開一天的大門,自言自語道:“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教他學武的,我自是知曉他有天大的能耐,但邊疆苦寒,他爹為了救我丟了性命,我又何當把他送入那人間地獄當中,十八層爬上來,活人也成了厲鬼,腳下堆的白骨都能填滿長城。”
云姨娘往他嘴里塞著軟爛蒸糕,“呸呸”兩聲道:“你這是說的什么話!若沒有雁行,太平日子又能有幾天?你是能耐,可你老了,當年和你一起的人都老了,連陛下也老了,保家衛國,還是得指望年輕人,你們就別想那么多了。張嘴!吃飯!”
施虎抹了把通紅的眼睛,乖乖張嘴。
這時門外響起數道馬蹄,馬兒嘶鳴之聲震耳發聵。
大門外,為首的汗血寶馬上,一抹高大健壯的身影敏捷躍下,大步一邁,直奔國公府內。
施虎隔著夜色認出那道身影,霎時間將嘴里嚼得半爛的食物一吐,起身迎上,張嘴大笑高喝:“我兒一路辛苦!”
青年男子身穿盔甲,寬肩長腿,壯如鐵塔一般,步伐如飛走到施虎身前,先是扶了一把,接著雙膝跪地,叩頭行禮道:“父親!”
施虎連忙彎腰扶人,克制著自己的語氣不去哆嗦,高聲笑道:“起來!跪什么跪!快讓我看看你長變樣了沒有!”
眾家眷圍在左右,本來應該其樂融融的場面,硬是有些悵然傷感。
云姨娘拿著帕子掩淚,施喬兒本來想等人一到就打招呼問東問西,但等人真來了,嘴里反倒一個字說不出了,鼻子一酸轉身抱住了沈清河。
隨著大將起身抬頭,國公府明亮的燈火下,映出一張英俊堅毅的面容。
邊陲的風沙太大了,將昔日少年磨成如今一身兇煞的將軍,雖依舊劍眉星目,但早已不是當初青澀的眼神,面部輪廓也已然脫胎換骨,脫卻全部稚氣,線條凌厲活似刮骨利刃。
施虎舉手摸著這張臉,竟不覺落淚,嗚咽道:“怎瘦成這樣了?”
秦盛一笑,沖淡幾分戰場上帶來的兇悍,好聲說:“父親再仔細看看,不是瘦了,是我長開了。”
施虎又仔細瞧了瞧,看見滿面未刮的胡茬,和那雙亮如星子的黑眸,淌淚點頭道:“大了,是個男人了。”
以前悶聲悶氣話都說不了幾句的毛頭小子,早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施喬兒在沈清河懷中待了片刻,收拾好心情本想打聲招呼,結果一轉頭,目光穿過秦盛,落到了大門外的另一道身影上。
她怔了下,兩眼清亮亮的,望著人,喃喃喊了聲:“二姐姐……”
那瞬間秦盛的整副表情都僵住了,轉頭一望,恰與那雙眼尾上揚的狐貍眸子四目相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