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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不了解,正是因為太了解。
朱啟也算是在家里人的眼睛注視下長大的,他的脾氣秉性,大家都太清楚了。
剛正果敢,答應別人的事情決不食言,下定決心的目標就一定要做到,待人赤誠忠勇,絕不信順耳讒言。
但同時,這個人專橫霸道,一身逆鱗,剝去平日里情緒穩定時還算溫和的外衣,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八個字——“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這種脾氣性格,最好挑知書達理又善隱忍的大家淑女相配,而不是愛哭任性的小姑娘。
施喬兒簡直都能預料到,假如真和朱啟成了婚事,那么婚后但凡她有一點與他見地不同的地方,他都會心煩惱怒,用強迫的手段逼著她順從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好生坐下同她說說話。
不知怎么,施喬兒突然間很想沈清河,眼睛眨了眨,兩行清淚便從眼中滑出。
這是施喬兒長這么大,第一次無聲無息哭出來。
朱啟慌了,松開緊攥她肩膀的手,盛怒過去之后心頭涌上愧疚,像個孩子般不知所措道:“三妹別哭,是我嚇到你了嗎?還是我把你弄疼了?對不起……我……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施喬兒搖了搖頭,不知是不在乎,還是不想聽他說話,抬手擦了把臉上的淚,平靜道:“你以后別再找我了,我已經成親了,私下見外男,傳出去會讓國公府跟著一起丟人。”
朱啟頓了片刻,再開口,嗓音中滿是頹敗,最后不死心問了句:“難道你,當真喜歡上了那個姓沈的?”
施喬兒一怔,長睫垂了下去,遮住慌亂的眼神:“我也不知道。”
朱啟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不知道?那就是不喜歡了!想來也是,畢竟你二人才相識多久,哪里比得過你我間的情誼。三妹,你想想我們過去的時光,從小到大,再沒有比我待你更加真心的男子了,你說,你到底需要我怎樣,才愿意與那個沈清河一刀兩斷,與我重歸于好?”
施喬兒嘆了口氣,已經連同他吵的力氣都沒有了,干脆心一橫抬眼道:“我要你放棄你的皇子之位,做一名平頭百姓,同我離得京城遠遠的,去過尋常人的普通日子,你愿意嗎?”
朱啟的眉頭皺了起來,難以理解她怎么會提出這么奇怪的要求,但心中決心一下,果斷說:“我若說愿意,你今日會跟我走嗎?”
施喬兒:“不會啊,你半點行動沒有,我怎么知道你是說真的還是在騙我。”
朱啟:“……”
怎么感覺一段日子沒見,這丫頭莫名機靈了許多。
“表哥。”施喬兒又喚了一聲,語氣柔和許多,帶著懇求的味道,“放我出去吧,四喜找我肯定快找瘋了。”
朱啟沉著臉,像只泄了氣的獅子,硬的不行軟的也不行,已經不知再用什么方法才能留住她。
直愣了很久,才僵硬著側過身子,給里面的人讓出一條路。
看著施喬兒離去時的背影,朱啟雖在努力克制,但還是不覺攥緊了拳頭。
外面,此時四喜正在哭著跑回國公府搬救兵的路上。
施喬兒追了好長時間才把人追上,氣兒都要累斷了。
四喜一看見她,哭更厲害了,幾乎要癱在地上道:“姑娘你去哪里了嘛!你想要嚇死奴婢啊!要是把你看丟了,奴婢這條小命也別想要了!一條繩子了結了算了!”
施喬兒伸手去打她嘴巴,上氣不接下氣道:“瞎說什么話呢,我不就是……就是,就到附近溜達了一下而已嗎,又不是被人拐走了,多大點事啊,快別哭了,這么多人看著呢,起來回家。”
四喜起來,通紅著一張臉,抽抽噎噎道:“你先答應我,以后不準再上街了!我今日真的差點就瘋了!”
施喬兒無奈點頭:“好,我答應你便是。”
真是夭壽了,有生之年居然還有她施老三倒過來哄別人的時候。
不過即便四喜不提醒,施喬兒一時半會也不敢再出門了,就看今天這個架勢,鬼知道朱啟什么時候又從哪里突然冒出來,她可不想再被捂嘴拖走一回。
夜晚,戌時二刻,城外私塾。
放學多時,學生早已走干凈,只剩下忙著灑掃的猴兒,和正在燈下批改學生當日作業的先生。
猴兒手上不閑著,嘴也不閑著,叭叭道:“先生,讀書到底圖的是什么呢?有些人一個字不認識,家里卻不缺錢不缺糧,有些人滿腹經綸,卻連飯都吃不起。顧公子讀書厲害,狀元都考上了,可每天也是過得如履薄冰,生怕一個不小心腦袋就下來了。我真是不懂,橫豎莊稼又無需文章做肥料,每日里識那些字,到底為的什么呢?”
沈清河聽著,開始并未言語,直到批改完當下一人的作業,方道:“你到后面看看菜的長勢如何。”
猴兒“哦”了一聲,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放下掃帚過去了,回來之后說:“長得很好,種子才撒下去沒兩天就冒頭了,約過不了多久便能摘下煮粥了。”
說完自己也意識到奇怪之處,撓著頭,上前疑惑道:“可大雨才剛停不久,別人家地里都是種什么不出什么,怎么偏我們后面的這片小菜園依舊喜人,而且土壤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沈清河依舊批著作業,頭也不抬:“自己想想,那段時間即便天降大雨,我是否讓你們依舊鋤地,從未中斷過。”
猴兒點頭:“是有這么回事。”
猶記得那個時候他們私下里還嘲笑先生來著,說他酸書生不懂種地,土都被雨沖散了,還有什么好鋤的。
但現在,猴兒感覺新奇極了,連忙跑到案前詢問:“好神奇啊,難道是因為鋤地的緣故嗎?可這又是為什么?先生你從哪里知道的!”
燭火下,沈清河垂目靜氣,淡淡道:“鋤不以水旱息功,以獲豐收之年,乃為齊民要術中所記載。你說莊稼無需文章做肥料,其實恰巧相反,正因天氣變化多端,土地旱澇不穩,才更要吸取前人之言,通當下之變。各行各業,皆以此為例。再說貧者富者,為官與否,溫飽與否,你對此大為不解,那我若問你一句,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你又該如何回答?”
猴兒恍然大悟:“我懂了,先生是在說我,莫以已之念揣測他人?”
沈清河不語,一笑置之。
猴兒嘴里念叨著沈清河方才說的話,仔細品味兩遍,轉身正準備去找掃帚,迎面便見有一道漆黑高大的人影正朝學堂而來。
“夜已深,學堂早已放學,敢問客來何人?”
聽到猴兒的喊聲,沈清河頓了筆,抬頭望向外面。
目光投去的一瞬間,正對上一雙狹長陰鷙的眼睛。
“你就是沈清河?”對方一腳邁進學堂,嗓音沉郁,語氣不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