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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說絕對是因為他,但一定有他的原因在里面,因為這份喜歡被窺見,我遭到了從未經歷過的惡意。惡意的開始是言語,被人起綽號,被用下流到我不敢想象的字眼辱罵。這一件事讓我痛苦失眠,我本以為忍耐就好,忍耐是我最擅長的事……”
聲音在這里哽了哽。
程榆禮斂著眸,坐在半明半昧的夕陽之中,黯然寧靜得像是睡著。
“可是我的忍耐等來的是更為惡劣的攻擊。他們會用東西砸我,甚至是在路上,眾目睽睽之下,扯我的頭發。而這一些,只是一點小小教訓,更為嚴重的是,我險些遭到凌.辱,如果不是有同學看到出手相助,我想我很有可能就被徹底地摧毀,可是那時,我只有十六歲。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樣傷天害理的事情,要受到這樣的懲罰,我只不過是……只不過是,喜歡上了一個人。”
再到這里,說話的聲音帶著重重的鼻音。想必錄視頻的時候,她正淚流滿面。漫長的哽咽過后,女孩的聲音重新響起:“錄完這個視頻,我也會下定決心和我的青春作別,無論是好的,壞的,我都會下決心忘掉,開始我的新的生活。當然,他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咔。
這段錄像在這里斷掉,有幾分戛然而止的倉促。
鏡頭很轉換到下一個親歷者的自述。
程榆禮的指在鍵盤上懸了兩秒,有想拖回去重新看一遍的想法,但他也莫名在此刻喪失掉做出這樣一個小動作的勇氣。
程榆禮立刻聯系上程序寧,讓她發來投稿的郵箱。而經過查找,這個黑屏視頻的來源是一個新建立的郵箱。沒有任何痕跡。投稿日期,是他和見月離婚的前一天。
他癱坐在椅子上,腦子里驀地閃過鐘楊說出口的那些字眼。
像是某種預兆,許多的真相已然在抽絲剝繭的浮現。
可是,是關于什么的真相呢?他沒辦法去深入地揣測,揉一揉眉,疑心是多慮了。
一定是巧合。
程榆禮猜測,他最近可能是太疑神疑鬼了。看什么都想到見月,看到航模,看到手表,看到一根掉落在地的長發。她已然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他的生活,所以才會這樣風聲鶴唳。
一定是多慮了。
是夜,程榆禮又一次失眠,他破例讓咕嚕進了他的房間,抱著狗過好久才堪堪睡著。
……
第二天是個晴天,他感謝奶奶邀他去寺廟,程榆禮需要這樣一個契機來調整情緒。
沈凈繁這段時間在廟里給程乾祈福,老太太心誠得很,程乾是一天比一天健碩。沈凈繁說給程乾上的香燒得很旺,菩薩也說了,這程家老爺子能長命百歲,程榆禮那會兒就站在大殿門口,似笑非笑看著她奶奶一絲不茍地擦著佛臺的燼。他說:“爺爺不活到一百,我都不能洗刷冤屈了。”
沈凈繁折過身來,戳一下他:“你少說兩句,要不是你,你爺爺能遭這罪。”
程榆禮不反駁,攙著老太太往外面走。
“你這兩天又給你爺爺說什么不該說的了?他聽到你名字就心煩。”
程榆禮微笑一下:“讓他心煩也是好事,比常管教我要好。”
沈凈繁都聽不下去:“嘖,怎么說話呢。”
程榆禮說:“事實證明,多磨磨嘴皮子還是有用的。他現在完全不跟我提婚事了。”
沈凈繁聽了哈哈大笑,“你也真是會見縫插針。”
他也淡淡笑著。
病魔會把人折磨得柔軟一些,程乾現在會伸手去接程榆禮的水了。不過還是不愿意和他說話,深深慪氣。
他和沈凈繁去吃芥末鴨掌。隔著一張方桌,看著對面老太太把這飯吃得噴香。程榆禮平靜看著,在想去年帶見月來這家店的時候。祖孫三人坐著,往昔光景,歷歷在目。也是奶奶在講,見月安靜地吃東西,她一向斯斯文文。
沈凈繁話是真多,說個沒完。程榆禮卻全程在走神,沒聽進幾句,等老太太說累了,騰出嘴去進食的半分鐘,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奶奶,你說人要怎么樣化解執念?”
沈凈繁一眼猜到他心里想什么,不假思索說:“時間。”
程榆禮卻說:“如果說,時間對我來說是折磨呢。”
沈凈繁不以為意:“那就是還不夠久。”
程榆禮道行太淺,他怎么能那么強大的定力做這個世界的旁觀者呢?或許他活到奶奶這個歲數,就能看開許多事,可惜他現在還不能夠,看不開,走進死胡同。
再一次意識到,他高估了自己的療愈能力。
許久之后,程榆禮輕描淡寫地說:“可是時間只讓我認識到一件事,不是她不夠勇敢,是我不夠強大。”
他輕輕托著腮,真摯地剖出他姍姍來遲的自責。
沈凈繁放下筷子,說道:“沒人能夠總圓滿,是人都有遺憾,你要是不打算去填補遺憾,就趁早放下,也放過那丫頭吧。”
程榆禮一筷子沒動,聽奶奶這么說,愁緒又絞成了一團。他輕緩地吐出一口氣,閉上眼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在想,他怎么這么軟弱,只不過一場離別,就叫他體內塞滿無處發泄的郁結。原來人可以看起來妥帖而光鮮,心中卻是一片千瘡百孔。
最孤獨的時候,連呼吸都疼痛。明明他從前那么享受獨善其身的快樂。
碗里落進一只荷包蛋,是奶奶夾過來的。沈凈繁說:“吃點吧,你凈這么空想也沒用。哪天不忙,跟我去聽曲兒。”
沈凈繁知道,程榆禮已經慢慢把聽戲這點愛好給戒了。
半天,他聲音微微沙啞,答非所問說:“我去結賬。”
沈凈繁嘆一聲,擺一擺手:“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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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側舟山是十月末了,秋冬的交接時節,可謂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