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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眼前這雙眼睛,透著絲睿智跟精明,遇到這樣的事情,她眼睛里一絲恐慌都沒有,這倒是奇了,這樣的一份鎮定自若,根本不像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該有的。
柳世安望著朱福,倒是有些微愣住了。
“世安啊,世安。”衛薛氏等著干兒子來哄自己呢,誰知道,干兒子進來卻只盯著那小賤丫頭瞧,她心里便有些不爽起來了。
哼,他一定是想到賤丫頭她娘了,如若不是,他怎么可能盯著賤丫頭看得這般入神呢?想到這里她就生氣,二十年前,若是三娘嫁給了世安做姨娘,依著世安對三娘的那份情意,便是他有了正室夫人,也是肯定不會虧待三娘的。
不會虧待三娘,自然就不會虧待自己,依著世安的條件,一個月少說也是會孝敬自己個二三十兩銀子的。哪里像現在的三女婿,窮得叮當響,一個月給一兩銀子還拿得不痛快,真是要氣死她了。
“干娘,你怎么樣,可覺得哪里不舒服?”柳世安知道自己方才失態了,趕緊轉過身子去,在衛薛氏跟前蹲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似乎并沒有哪里傷著,便松了口氣道,“今天的飯沒有吃成,改日我請干娘吃一頓,我先送干娘回去吧。”
說著便抬眸望了眼站在一邊的衛大郎跟葛氏,衛大郎跟葛氏會意,趕緊彎下腰來扶衛薛氏。
衛薛氏嗯哼幾句,搭著兒子媳婦的手,艱難地爬了起來。
“這里確實沒啥好吃的,改日你請干娘吃飯,得要吃鮑魚燕窩才行。”她倒是毫不客氣,當即便咕嚕咽了口水,斜眼剜了朱福兄妹一眼道,“哼,這敬賓樓請的是啥廚子啊?盡是做些喂豬的吃食給客人吃,這哪里是人吃的?簡直就是喂豬的,我呸!”
朱福站起身子來,雙手展開,攔住幾人去路,淡定從容瞇眼笑答道:“外婆,外孫女兒知道,您老人家厲害,每個月總能從三個女兒那里搜刮個十幾二十兩銀子。所以,您老在咱們松陽縣,算是頂有錢的人了。可就算您有錢了,也不能挖苦咱們這些沒錢的人啊,您吃的是山珍海味,咱們普通老百姓吃的也算是家常便飯,咋能說咱們吃的是豬食呢?外婆,您是在罵在坐的各位客人都是豬嗎?”
眾人一聽,立即拉了臉色來,指著衛薛氏吵嚷。
有人氣得耳紅脖子粗,伸手指著衛薛氏跟衛大郎夫婦道:“你們這一家人,碗里吃的,身上穿的,有哪一樣花的是自己掙來的銀子?如今還敢罵我們!你們一家人也真是夠不要臉的。”
平日里這些街坊鄰居雖然看不慣這衛家一家人,這薛婆子強勢霸道得很,她那兒子混賬兒媳又尖酸刻薄,原本想著街里鄰居的也就算了,又不是住在一起過日子的,能忍則忍了,關了門,誰還管得著誰?可如今這薛婆子實在囂張得很,先是大女婿回家來了,她莫名其妙就逮誰跟誰吵,幾句話都不離她那寶貝大女婿,如今這半路又殺出個干兒子來,瞧她那張嘴,讓人真想抽她幾耳刮子。
“是啊,你這老虔婆,生了個沒用的兒子,享不到兒子的福氣,就知道從閨女那里搜刮。”又伸手指著朱福道,“我們剛剛可瞧得清清楚楚,你見著你這外孫女,二話不說,上來就打。若不是這位小伙計替她擋著了,如今頭破血流的人可是你這親外孫女吧?”
“你這老婆子,真真是可惡得很,我要是你小閨女,早就翻臉不認你這個娘了,還由得你在這里胡來?”
衛薛氏如今又多了個人撐著自己,她才不怕呢,見有人說道自己,腰板挺得更直,罵罵捏捏道:“咋的了?吃你家的喝你家的搶你家錢了?你們這是吃飽了撐了還是怎的?膽敢管我家閑事!我告訴你,這賤丫頭的娘是我生的,她的命是我給的,我想打就打,想罵就罵,你們誰管得著!”
一邊說著,一邊癡肥的手掌又朝朱福招呼過來,想打她一巴掌解解氣。
沈玉樓一直冷眼旁觀,許是性格原因,又或者是家庭原因,他素來都是笑臉對人的。便是心里生氣,他面上多少也會含著幾分笑意。可此番他卻是忍無可忍了,當即便寒著一張臉,擋在朱福面前,抬手接過衛薛氏那狠狠劈來的一巴掌。
“哎呦喂呦,疼,可疼死我了。”衛薛氏厚實的手腕被捏住,疼得她老淚縱橫,偏偏還動彈不得,她咬牙切齒罵捏道,“這個小賤人啊,一臉的狐媚子相,這么小就知道勾引男人了,一個兩個都愿意為你挨打,哎呦喂。”
柳世安是做大生意的人,這么些年來,自然知道怎么看人,他見眼前少年雖然瞧著有些文縐縐的,可是似乎身上有兩下子,瞧他也沒有出什么力氣,就將干娘制得不能動彈,當即變了臉色。
“這位公子,你替小姑娘抱不平自然是好的,不過,這位老人家怎么說也是這姑娘的長輩,一家人是沒有隔夜仇的。”一邊說,一邊笑著勸道,“你若真是為這姑娘好,該是放下手來,和和氣氣的。”
沈玉樓微寒的眸子冷冷掃過柳世安,忽然似笑非笑道:“這位老爺,我若是松了手,你能保證這位老人家不會再次對小姑娘動手嗎?你是老人家的干兒子,想來這姑娘便是你的干外甥了,你這舅舅是怎么當的,你人就站在這里,眼巴巴瞧著老人家對小姑娘施毒手,卻視若無睹,如今倒是好意思來跟我說什么一家人?”又微微側頭問敬賓樓里的客人,道,“你們說,我該不該松手?”
“不能松手!這老虔婆,平日里作威作福慣了的,一定要給她點厲害瞧瞧。她傷了人,要送官府,對,送官府!”
一聽送官府,衛薛氏跳起腳來罵:“送你娘的官府!老娘的家務事,關你們屁事!少在這里起哄,都給老娘滾!哎呦喂,疼死我了!你這狗娘養的臭小子,膽敢動我一下試試!世安,世安吶。”
沈玉樓見這老婆子嘴巴里越發不干凈起來,臉色一變,手腕微微一抬,就一掌揮得衛薛氏朝衛大郎撞去。衛大郎眼見著自己要摔跤,趕緊就近伸手拽著自個兒媳婦兒,結棍三人手拉手往地上滾去。
三人滾在一起,又壓壞了一張桌子,蕭敬賓趕緊扭頭對一個小伙計道:“快,記下,回頭都算他們賬上,要賠的。”
“對,要賠,要他們賠!”眾人紛紛吵嚷著。
剛好外頭全二富已經將阿東老娘請來了,阿東是他老娘四十歲上頭生的,前頭幾個姐姐都已經嫁人了,如今就只母子兩人相依為命。
老人家近六十歲的人了,白發蒼蒼,身子佝僂著,步子都走不穩當。
被全二富帶著擠進了人群里面來,見著自己兒子滿頭的血,不由失聲痛哭道:“我的兒啊,我可憐的兒啊,我相依為命的兒啊,你怎么能就這樣丟下老娘不管呢?啊?”一邊說,一邊就抱著阿東嚎喪起來,“是誰將我兒子打成這樣的?是誰?我要找她拼命!”
眾人都將手指一伸,指著衛薛氏道:“是她!”
阿東娘雖然又瘦又矮又僵,但她視子如寶,誰要是敢動她兒子一根手指頭,她豁出性命去也要替兒子討回公道!
二更:
阿東是他父母的老來子,爹娘老子四十歲左右生的,雖然平時很得爹娘寵愛,可架不住他跟爹娘歲數相差得大。他才將落地沒有多久,最小的一個姐姐也嫁人了,長到十歲上頭,他老子病逝了。
所以,這幾年來,他一直都是跟自己老母相依為命。
阿東命苦,十歲開始就要賺錢養家糊口,他在縣里的大戶人家當過馬童,也在人家店鋪里當過跑腿送貨的小伙計,拼死拼活的,一個月也只能掙幾錢銀子。老娘上了歲數,隔三差五就會生病,他一個月賺的幾錢銀子不但要用來買柴米油鹽,還得給老娘買藥,哪里能夠?
所以只能將縣城里的一個小破屋子賣了,得了幾十兩來給老母瞧病,他則在城外不遠處用竹子跟木頭搭建了一個臨時遮風避雨的住處。帶著老母住在城外也有一年光景了,這一年來,他幾乎日日都是城里城外兩頭跑。
有的時候實在忙,待他忙完手上所有活計的時候,城門都關了,他只能露宿街頭將就一宿。
敬賓樓的老板心善,聘用他當跑堂伙計,一個月給他一兩紋銀。他每日的工作就是早晨過來擦擦桌子擺擺桌椅,有客人吃飯的時候,他幫著端菜上菜。就算敬賓樓生意再忙,他也不必帶晚,總能趕在關城門之前回家。
前些日子,敬賓樓生意一落千丈,他之所以愿意跟著一起熬到最后,也是因為想要報答東家的恩情。后來想走,也是無奈之舉,因為他還有老母要養活,他必須要賺銀子。
這阿東簡直就是他娘心頭肉,誰敢動他一下,他老娘就是拼了命也是會要討回公道的。
阿東娘抱著兒子嚎喪一會兒,見自己兒子雖然腦袋破了好大一個口子,可還有氣兒,那雙眼睛還是那般黑亮靈動,她也就松了口氣。然后順著眾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見一個一臉橫肉的老婆子正狠狠瞪著自己。
阿東娘上下打量著衛薛氏,氣得嘴角抽搐,卻是一動不動。
衛薛氏上下掃了阿東娘一眼,見她又老又干癟,哪里如自己豐腴?就算干架,那也肯定是干不過自己的,當即頭昂得高高的,嘴里開始不干凈起來。
“你個老不死的東西,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竟然膽敢跑到我跟前來胡鬧!我看你是活膩歪了!”衛薛氏嗓音很高,她那破鑼嗓子很特別,又沙又啞,說起話來活像是烏鴉在叫,她雙手叉腰站在阿東娘跟前,故意挑釁地用腳踢了阿東娘一下,“老不死的狗東西!也不瞧瞧老娘是誰,膽敢在老娘跟前嚎喪!”
她那一腳力氣不大,但是卻也不小,一腳下去,阿東娘就歪著身子往一邊倒去了,然后一動不動。
“娘!”阿東也不跟朱福一起配合著演戲了,大叫一聲,他使勁朝自己母親伸出手來,但因為身上沒有什么力氣,只能順著地爬過來,一把將他娘抱在懷里,眼淚嘩啦啦流淌下來,“娘,您不能死啊,您不能丟下孩兒一人。娘,您要是走了,孩兒一個人可怎么活啊?娘!”又伸手使勁拽著一邊還沒有離開的大夫,哭著求道,“大夫,您給我娘把把脈,您救救我娘吧,我求您了,求您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