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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這般溫柔的語氣讓周喬放下戒心,見她騎著馬上前兩步,臨舟終于露出笑意。
“我有件很后悔的事,一直沒能告訴你。今日終于有機會了。”周喬一字一句道,“如果早知道你登基之后,會將軍民性命視如草芥,我當初就不會跟你說那些話。我寧可造反去擁立一個旁系宗室子,也不會任由你坐上皇位。”
臨舟的笑僵在臉上。
“回去?呵,回哪里去,回到你為我留著的牢籠鉗制中去嗎?”周喬說,“我寧可戰死在此,也不會如你所愿。”
她聲音不大,字字句句卻如重錘砸在臨舟心上。
一股尖銳的刺痛與酸澀涌上,他斂了笑容,沉默良久,神色漸漸恢復如常。
“你不喜戰,我可以下令撤兵。你不喜歡我殺人,我也可以不殺。凡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臨舟眸色深不見底,“只要你答應跟我回去,我也可以放過他。”
他,是指城中的那個男人。
“哦,對了。還有他們。”臨舟微微側頭,看向地上跪著的宋洵和蕭逸。連帶著,還看了眼顧霆尉和楚淵。
話雖未明,可脅迫之意已不能再清晰。
看著周喬決然的神情,聽著她無情的話,怒氣之余,臨舟實在想不到戰蘭澤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讓周喬寧愿死也不愿回去。
但可惜的是,周喬的決然敵不過她的善良。她可以自己死,卻絕不會連累無辜之人。否則她也不會為了北晉軍民的安危答應嫁到南楚。
當初戰蘭澤不就是這么逼迫的嗎?眼下同樣的局面,她會如何抉擇。會看著手底下的人因她而死,會看著顧家遭受連累嗎?
明明烈日當頭,可自臨舟短短兩句話后,周遭陷入冰冷死寂當中。周喬看著他,只知道自己當真是看錯了人,而且錯得離譜。
周喬的馬兒,后退了兩步。
“我不相信你。”她說。
臨舟冷了神色。
“就算我答應你,你也不會履行承諾。所謂的質子之約,不就是你想出來的幌子嗎。”
“比起相信你,”周喬抽出刀,“我更愿相信自己。”
如今的局勢,她已然看得清楚。
雖是三路大軍,但她相信燕林軍和黑鷹軍不會對她痛下殺手。要打也是與那支從未見過的兵馬交手。玄武主力軍雖被攔截,但周喬不相信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兵會這么沒用,只要再等等,他們一定能來。
只要玄武主力軍到了,即便以少戰多,有城池作防,拖個兩三日應該不成問題。
邊關這么大的陣仗,消息定然已經傳回建安,說不定虞靖和鎮北軍早就動身,只要能等來援軍,就能破了眼前危局。
周喬不動聲色地握緊了刀。她不知城內還有多少人,但好在入城的道路被沖車和攻城錘這等重軍械給擋住,若加以利用,當能減少傷亡。
顧霆尉很熟悉周喬在戰場上的舉動,她安靜之時,就是腦子里飛快想著各種點子的時候。他和楚淵亦不動聲色地朝她微微點頭。
“怎么,是在想著如何拖著這邊,等來援軍嗎?”臨舟一笑,“周喬,殺他,我做了萬全的準備。”
聞言,顧霆尉皺眉望向臨舟。這個陛下當真是全然不信任何人,作戰籌措始終只有他一人最清楚,連三軍統帥都只能聽令行事,不知背后深意。
只聽臨舟說:“親筆書信已送到南楚皇宮交由太后手中,我北晉無意與南楚交惡,只是有些私人恩怨不得不做個了斷。”
“今日之后,北晉只認南楚小皇帝,并愿與他定下免戰之約。聽聞鎮北軍的主帥虞靖乃太后胞兄,想來日頭毒辣,他此時應還在太后宮里喝茶罷。”
“所以周喬,鎮北軍是等不來的。至于你的玄武主力軍,區區十萬,來了也是無用。”
***
外面撞擊城門的聲音忽然停下,里面的人看不見也聽不清,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殿下。”此時離城門不遠處響起焦急的聲音,玄武軍隨行軍醫跪在地上,“殿下的傷需盡快醫治!還請殿下讓屬下近身為您包扎。”
坐在殘缺木凳上的男人,右腹插著一支羽箭。箭頭已然整個沒入他的血肉之中,即便不能立刻拔箭,但至少要削斷箭尾以免加重傷情,還要在傷處四周涂上藥才能止血止痛。
可這肅王殿下自退入城內后就這般坐著,面色難看極了,周身肅殺之氣,叫人實在不敢近身。
無論怎么勸諫懇求,戰蘭澤始終只有一個字:“滾。”
醫官急得不行,可在場所有人,沒有一個敢違逆肅王之令。
他們是第一次看見從來淡然風雅的殿下拿起冰冷的刀。縱然之前聽過他從北晉一路殺回南楚是何等的殘暴,可今日真切地見了,才知這男人是如何嗜血如何手起刀落,從重兵包圍當中殺出一條血路的。
他的刀甚至不屑多揮一下,所到之處立刻人頭落地,周遭盡是殘尸。
他的白衣是硬生生被鮮血染成了紅衣,玄武軍以少戰多本無退避的可能,是肅王殿下親自出手之后,才帶他們撕開一道口子,突圍而出退至宛城,使幸存的兵將得以喘息片刻。
雖是第一次見他出手,但習武之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多年不懈才能練就的身手。
而這樣的身手,本不該中那一箭的。
就在他們快要沖入城門之時,遠處天際忽然出現了信號彈。玄武軍并不識得,但戰蘭澤身邊的暗衛卻清楚,這是最高級別的信號彈。可殿下就在此處,難道……是王妃?
定然不是。他們親眼瞧見,王妃與那顧將軍親自護送顧少夫人母女離開,根本不是那個方向。再者,以王妃的身手,何至于放信號彈求救?
戰蘭澤看見芙蓉道方位放出的信號彈,眉頭微皺。偏就在這分神的須臾,那支出自北晉皇帝弓弩的利箭毫不留情地射了過來。
箭頭扎入殿下血肉的同時,他們聽見北晉皇帝說:“別等了,你在她心里,如何比得過周慕白。”
城門終于竭力關上,暫時阻擋了外面的攻擊。
那句話回音陣陣,然再看肅王殿下時,他便不似剛才那般從容殺戮,而是拒絕醫官近身,任由傷處的血流個不住,腳下一片濕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