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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這幾日都在營中,可曾發現與之前有什么不同?”宋洵問道。
“似乎……伙食好了不少。頓頓有肉不說,白米飯都是一人一整碗。白面饅頭更不必說,多得是。”
說到這里,幾人紛紛放下筷子,試探道:“難道是……”
“這些,都是將軍用鋪子所賺的銀兩貼補的。”
宋洵此言一出,剩下幾道視線一齊望向周喬。
“你們都是南楚人,自然也知道朝廷既要養文武百官和百姓,又要養軍營,縱然國庫再充盈,遇上天災或是戰時也難免供給困難。既是弟兄們都是拿命在拼,總不能讓你們吃不飽穿不暖,若是……”
話到此處,周喬頓了頓,“若是哪日戰死,總也要為家中父母老小留下些什么。”
“我知道你們跟著趙崇出生入死多年,那份情誼不是我一個初來乍到的北晉人可比的,我也不在意這個。我周喬的規矩是,我的兵我來養,我的人我來護。這與你們曾是誰的部下無關。”
說著,她看向坐在正對面之人,“你叫李宴平,曾是建安軍左前鋒參將。”
聞言那人詫異一瞬,沒想到周喬竟知道自己的名字和軍階,立刻起身抱拳:“是!”
“十五歲從軍至今數十年,家中尚有八十老母,膝下一雙兒女,妻子溫恭淑婉,當稱得上小家和睦羨煞旁人。”周喬正經道,“但令堂常年用藥,想來也是入不敷出吧?”
身邊盡是同袍,李宴平也不遮掩,“回將軍的話,正是如此。”
他看向身邊之人,“宴平與伯良兄是近鄰,這些年若非他們一家幫襯著,我家的日子……恐怕是過不順遂的。”
李宴平提及這人名為孫伯良,曾為建安軍都統。
他聽了此言將手中酒盞一放,歪著腦袋瞪著李宴平:“你還記著這些作甚?當初從軍時咱們便說好了的,兩家永遠相互幫襯著,無論誰戰死,另一方就管起兩家!你還沒死呢,倒是謝起恩來了,去去,我才不領你的謝!”
說完正好瞧見周喬看著他們,孫伯良抹了把嘴:“讓將軍見笑了。”
“這有什么見笑的?”周喬饒有興趣地問:“聽說你們兩家的夫人也交好,還都繡工一絕,在居安巷一帶無人不知,這么好的手藝是怎么學來的?”
“將軍連這事都知道?”孫伯良飲了些酒面色發紅,“我家娘子的刺繡手藝是跟著她母親和祖母學的,當初從她家繡品攤子前經過,她就坐在那里低頭刺繡,我是一眼就相中了她!后來……她就答應了,只是我岳母已經年老,我娘子嫁過來之后就相夫教子操持家中一切,她家的攤子便只能不了了之。”
“伯良兄家那是有祖傳的手藝,而我家娘子……她是半路學藝,上不了臺面。”說是這么說,可李宴平提到自家娘子就是一臉的笑,“她是去找伯良兄的娘子借針線,這才瞧見那些繡品,喜歡得不得了,隔三差五就去偷師,最后也練了出來。有時到集市上還能賣些銀子回來給孩子們賣糖吃呢。”
說到這里,李宴平又笑不出來了,“她卻是不舍得給自己添個物件兒,到底還是怪我。”
“好了,你這還掉上淚兒了,這么多人呢!”孫伯良拍了拍他,又看向周喬:“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將軍諸事繁忙,聽了這些也是無用。如此好酒好菜,說些高興的!”
“此言差矣。”周喬挑眉,“正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手上除了糧食鋪子和這酒樓,還有家綢緞莊叫玲瓏閣,正缺繡娘。橫豎都是要用人,我想著若是咱們軍中將士的家眷有手藝,這銀子當然是要讓自己人賺了,沒想到還真找出了幾位。”
李宴平和孫伯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將軍的意思是——”
“你們兩家的繡品,以后就都送到玲瓏閣去,所賣的銀兩也會有人送到二位娘子手中。”周喬又看向其他幾人,“你們幾位的家眷若是有別的手藝,也盡管說出來,若沒有,生火做飯漿洗灑掃總不成問題,這糧食鋪子、酒樓還有綢緞莊,還有日后的諸多鋪子,只要她們想來,就都有她們的一份活計。”
“將軍,這、這是真的?”李宴平不敢相信。
周喬被他那樣子逗笑,點頭道:“騙你作甚,當然是真的。”
蕭逸在一邊坐著正吃著菜,見其他幾人聽了周喬所言是又高興又皺眉的,他嘖了一聲,“都是同袍,咱們將軍替諸位兄弟想著這些,你們怎么還欲言又止的?有話就說!”
“將軍,”其中一人想了想,“這婦人家拋頭露面的,總不太好吧。”
此言一出,其余幾人也跟著點點頭,“伯良兄和宴平的娘子還能在家刺繡,可我們家中的娘子若是來這酒樓里……每日這么多男男女女——”
話還沒說完,就見周喬放下了筷子。
她神色未變,卻立時叫人噤了聲。
“如今不想她們拋頭露面地賺銀子,那你們能保她們一輩子嗎?”周喬一字一句道,“你們若是死了呢?保不保得了她們不去拋頭露面地求人?”
一時無聲。
“你們以為她們甘愿嫁給行伍之人,真是指著郎君們哪日能搏個功名回來住上大將軍府嗎?我是女子,我亦明白她們仰慕自己的夫君是頂天立地的英勇之人,所望的也不過是你們保家衛國之后能平安地回來罷了。然這背后有多少膽戰心驚?”
“賺銀子事小,但讓她們知道若是有朝一日真的等不回所等之人,她們仍能顧好自己和身邊人。所以她們賺的不是銀子,而是一份心安。與她們常年的殫精竭慮比起來,你們就只擔心她們拋頭露面被人瞧了去嗎?”周喬冷道,“是否過于自私了?”
一席靜默間,周喬并未就此打住,“從軍至今,我見過女子因丈夫博得功名,從此揚眉吐氣榮華富貴。但更見過諸多孀婦來軍營領丈夫的尸身,抱著冰冷的尸身問以后該怎么活。諸位不妨說說,該怎么活?”
一席話盡,孫伯良肅著神情最先起身,單膝跪地沉聲道:“將軍用心良苦,卑職在此謝過將軍!”
緊接著,李宴平等人也紛紛起身,“吾等謝過將軍!”
見狀宋洵和蕭逸心頭一喜,心中石頭落地,又不動聲色地看向周喬。后者擺擺手,“不必謝,更不必因此揣度我的心思。過去的事我不追究,過去的人我更不會計較,你們可明白?”
“卑職明白!”
這頓酒喝到夜色漸深,明月懸空,一行人才從檀香樓回到軍營。
入了主帥軍帳,宋洵欣慰道:“原來將軍早就想好了如何收服這幾人。”
“也不全是為了收服吧,本來也有此意。”
周喬坐到主位上,揉了揉腦袋,又看向宋洵和蕭逸:“今日說到家眷,你們放心,你們在北晉的家眷都由顧府照看著,其他弟兄們的家眷也是如此,代我轉告。”
宋洵和蕭逸一怔,“是!多謝將軍!”
“倒是不必謝我,這件事還沒來得及過問,我那位姐夫就早已辦妥當了。他這人吧,雖是話多惹人煩,不過辦起事來倒是還算穩妥。”
既然是顧霆尉親自過問,那就更沒什么可擔心的了。宋洵和蕭逸點了點頭。
忽然想到什么,蕭逸開口:“不過將軍之前說會恩威并施,怎么如今只施了恩?”
“不急不急。”周喬不緊不慢道,“這該施恩的人得施恩,至于該威懾的人……我有數著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