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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耀關上門,轉身走了過來。他親自燃了燭火,書齋內比原先更亮了幾分。愈亮,就愈發清晰地看見他單薄的身形。
“師傅清減了不少。”
管耀手上一頓,沒有接他的話,只道:“我這里沒有上好的茶水,還請殿下恕罪。”
他坐在了戰蘭澤的對面,身形雖瘦,脊背卻半點不彎。
“國相撒手朝政數日都未獲罪,區區茶水,又算得了什么。”
聞言,管耀抬眸看他,那雙眸子盡是剛毅:“殿下若要治罪,老臣別無二話。”
戰蘭澤淡然一笑,“師傅口口聲聲的治罪,到底是在治誰的罪?”
“殿下此言何意?”
“幼時若犯了錯,師傅總會問清緣由再行責罰。但如今,卻是連問都不問,只憑雙目所見,便將所有事都定了性。”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殘害手足,逼死生父,朝中諸臣你問都不問便殺了大半,如今整個南楚已盡在你的掌控之中,還有什么可說的?殿下在北晉為質七年,個中苦楚定然不少,可卻因此失了原來的品性——罷了,權當是老臣當年識人不察,錯付忠心。”
“景升七年,三皇子買通我身邊侍從,意欲將致人癡傻之藥投入我的膳食當中。”
“什么?”管耀蹙眉,“癡傻的明明就是——”
“是,忽然患病最終癡傻的確是三哥,他到死都不知本該害我的那服藥,是如何進了他自己的茶盞當中。”
“景升十一年,父皇應了北晉質子之約,要我入北晉為質。舅舅一路追隨護送,替我擋了三次暗箭。毒蟲、毒針、毒食,保我一入北晉便能暴斃而亡。這其中,有大哥的手筆,亦有二哥的配合。”
“舅舅回楚之后,在軍中屢屢被打壓,動輒軍法處置,幾次險些沒了性命,這里面,六哥生母榮妃娘娘,她那位統管建安軍的胞兄立下多少功勞?依師傅看,他們要斷的究竟是舅舅的性命,還是我的后路?”
第107章 除夕
云淡風輕的幾句話,卻讓管耀半晌沒說出話來。“入北晉之后,他們仍打探消息伺機動手,這些年從未間斷。師傅可知當初藏于山河圖中的密要消息最終換來了什么嗎?”戰蘭澤一笑,“換來父皇密令,暗中將我處死。”“什么?”管耀蹙眉,“殿下是先帝最寵愛的兒子,當初送你為質后先帝還大病一場,他如何會那般狠心?”“父皇有那么多兒子,哪一個不比我離他更近。他先為君,后為父,他壯大軍隊蠢蠢欲動,想要一鼓作氣吞并北晉,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贊父皇英明,可若真的動手,南楚吞的下北晉嗎?”自然是不行的。管耀神色復雜。“但那時,我的諫言在父皇眼中變成了忤逆,在朝臣眼中變成了對敵國的臣服,在兄弟手足眼中變成了千載難逢的良機。師傅那時遠在漠城,自然不知朝中上下是如何沆瀣一氣,促使父皇下了那道賜死的密令。”“殘害手足也好,逼死生父也罷,不過是以眼還眼。若重來一次,蘭澤還是會這么做。”
云淡風輕的幾句話,卻讓管耀半晌沒說出話來。
“入北晉之后,他們仍打探消息伺機動手,這些年從未間斷。師傅可知當初藏于山河圖中的密要消息最終換來了什么嗎?”戰蘭澤一笑,“換來父皇密令,暗中將我處死。”
“什么?”管耀蹙眉,“殿下是先帝最寵愛的兒子,當初送你為質后先帝還大病一場,他如何會那般狠心?”
“父皇有那么多兒子,哪一個不比我離他更近。他先為君,后為父,他壯大軍隊蠢蠢欲動,想要一鼓作氣吞并北晉,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贊父皇英明,可若真的動手,南楚吞的下北晉嗎?”
自然是不行的。管耀神色復雜。
“但那時,我的諫言在父皇眼中變成了忤逆,在朝臣眼中變成了對敵國的臣服,在兄弟手足眼中變成了千載難逢的良機。師傅那時遠在漠城,自然不知朝中上下是如何沆瀣一氣,促使父皇下了那道賜死的密令。”
“殘害手足也好,逼死生父也罷,不過是以眼還眼。若重來一次,蘭澤還是會這么做。”
炭火漸旺,將屋子烘得暖和了不少。
管耀沉默許久,最終嘆了口氣。皇族里最多的就是兄弟手足,最淡漠的卻也是血脈親情,戰蘭澤能活著回來,看似運籌帷幄十分順利,實則兇險萬分。誰都不能信,誰也不敢信,走錯一步便會萬劫不復。
“殿下要快刀斬亂麻,自是誰也擋不住。若你所殺之人,所做之事都是為了南楚便也算了,可是殿下,”管耀攥緊成拳,語氣不甘:“北晉獻降的金銀城池你一概不要,就為了娶那個女子,那般勝勢之下如何能撤兵?!”
“不僅如此,殿下放著黎民蒼生不管,甘愿扶持幼帝,只做個攝政王爺,究竟是真的不想要皇位王權,還是只是不想讓那個敵國女將軍終生困在后宮當中?”
“為一女子舍了江山社稷,老臣從未想過,被紅顏禍水所惑這種事竟會發生在殿下身上!”
“原來,這才是師傅稱病在府不理政事的緣由。”戰蘭澤平靜道。
“是。”管耀直言不諱,“老臣入仕多年,忠于南楚忠于陛下。當初先帝親命老臣教輔七殿下,老臣心中惶恐卻也高興,諸皇子當中,老臣最看好的便是殿下您了。而殿下果然沒讓老臣失望,縱然天資超群,卻從不自視過高,反而比其他皇子更用功,從不懈怠一日。”
“當年朝中看好殿下之人早已多過看好皇嫡子之人,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殿下所遭受一切,焉知不是上天磨礪之意?如今殿下平安歸來,若繼大統治天下,以殿下之資,南楚必當更勝往日。”
“所以師傅便是將這事怪到了周喬身上。”
管耀反問:“殿下敢說,諸多選擇不是因她才變的?”
“管相可曾上過戰場?”
“什么?”
“若敵眾我寡,烈火滔天,我軍有將領兩名被俘于敵營,管相以為,救是不救?”
雖不知戰蘭澤為何忽然扯到這些,但此情此景即便以往沒有,以后說不定也會遇上,真遇此事該如何定奪?
若救,便是以其他將士之命為兩人之命犯險,若不救,恐會寒了將士們的心,即便沒上過戰場的人也明白,一旦軍心渙散,戰事必敗無疑。
見管耀蹙著眉不說話,戰蘭澤繼續道:“若有一人愿率先舍身犯險,以調虎離山之計只身入敵營救人,管相以為該當如何?”
“當然是賞,我軍能有如此忠勇的將士,當是南楚之幸。”
“這是五年前北晉與胡疆在赤努河一戰所遇戰況,燕林軍高階戰損嚴重,夜襲敵營犯險救人的正是將滿十一歲的周喬。”
“在那三年后的壁亭之戰,北晉燕林軍全軍被困,軍需殆盡之際,驍騎將軍顧盛遠下令突圍,派出去的三名先鋒一個是他的獨子顧霆尉,一個是常年隨他出征作戰的副將李云瀾,還有一個,便是周喬。”
“全軍生死之際能擔此重任的,唯有最善戰忠勇,亦是最能讓全軍上下最信服之人。”
這一點,管耀當然明白。
“那般境況下,先鋒軍無異于丟出去的探路石,要么殺出重圍,要么有去無回。是周喬率先擊殺了敵軍副帥,打亂敵軍陣腳,對方的還擊險些砍掉她一條胳膊,最終刀尖扎入她心口,只差分毫便能要了她的性命。”
“她整整躺了一個月,傷好后又參戰數次,直至回京。”說到此處,戰蘭澤頓了頓,“管相將孫女視為掌上明珠,若是她經此一遭,管相心中作何感想?”
雖然聽的是北晉事,而管耀官居國相,不是沒經過風浪兇險的,只是一想到自己孫女若也遭了那樣的罪,便覺心痛難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