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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張東越發遲疑,猶猶豫豫,到底說道:“夫人,你說這謠言到底是真是假?”
沈瀾瞥他一眼,笑問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難不成你還想獻了米糧去投機?”
張東苦笑一聲:“夫人說笑了。不過是盼著能安安生生過日子罷了。”
沈瀾嘆息一聲,寧做太平犬,不為亂世人啊。
“你且安心,便是魏國公真要反了,也不至于弄出什么屠城三日的事?!迸醿€如何她不知道,但裴慎麾下軍紀森嚴。
張東點點頭:”這倒是,聽聞魏國公世子在浙江、福建等地剿殺倭寇,又去四川平叛,與民秋毫無犯。”語罷,又惡狠狠道:“若真換了皇帝也好,盡管殺了那幫欺負人的龍子龍孫?!?
沈瀾默然不語。從前她消息閉塞,不明白天下為何亂成這般?如今在外奔波六載,到底知道了些。
不提別的,僅僅只談各地藩王子嗣繁盛,便已是大燕敗亡的原因之一。
僅河南一地就有近萬藩王及子嗣,半省土地都隸屬于各大藩王。河南失地農戶能不造反嗎?
張東家中田產便是被侵占了,逃難來的湖廣,后被沈瀾收攏。一提起這幫藩王,張東半分好感都無,惡狠狠地啐了兩口。
“張哥,這些事原本也與我們無關。你且先將洞庭湖糧食一事安排好?!闭Z罷,沈瀾嘆息道:“說到底,保住性命為上。”
張東長嘆一聲,沈瀾復又叮囑道:“明日我便遣了彭弘業來尋你。”彭三當年隨著沈瀾入湖廣,改名弘業,自此便與另一個南直隸的流民龔柱子一起,分管沈瀾手下百余條漁船。
張東應了一聲,復又低聲道:“夫人,前些日子德安府大米行那頭抓住了三個白龍掛,其中還有一個是內鬼。”
沈瀾臉色一沉,冷聲道:“照著規矩,只管當著德安府眾兄弟的面處置了。”
她不僅在武昌有江米店,整個湖廣十五府內,半數都有她的糧鋪。
沈瀾當年能白手起家,全靠仁義有加、賞罰分明八字。她糧鋪里的米,每到年末,盤點過后,必會分潤數成給手下人,以作獎賞。
值此亂世,米如黃金。偷糧鋪里的米,那真是偷大家的命。這幾個偷米賊便是沈瀾不處置,只怕也要被德安府的伙計們活活打死。
處置完了偷米賊,又交代了數件事,沈瀾方才上了油壁車。
沈宅不過兩進的院子,前面議事,后頭住人。倒不是沈瀾買不起雕梁畫棟的園子,不過是覺得財不露白,亂世何必把自己弄得太煊赫,嫌棄自己目標太小,亂軍太少嗎?
一入沈宅,丫鬟春鵑即刻從清漆托盤上取下三碗姜湯來。褐色的湯液盛在甜白瓷碗里,乎乎的冒著熱氣。
潮生認真道:“娘,我先去讀書了?!闭f罷,一溜煙兒小跑著往門外沖。
“回來?!?
潮生僵住,回身訕笑:“娘,還有什么事嗎?”
沈瀾不疾不徐道:“你淋了雨,把姜湯吃了?!?
潮生沒跑成,他連姜片糖都不愿意吃,別提更熱更辣的姜湯了,便撲進她懷里,糯米糕一般,扭來扭去地撒嬌:“娘,我最喜歡你了!”
沈瀾不吃他這一套,面不改色道:“我也最喜歡你?!闭f罷,就把一碗姜湯遞到他眼前。
潮生無處可逃,苦著臉捏著鼻子喝了一碗,沈瀾這才滿意道:“秋鳶,你也喝一碗姜湯罷。喝完了便與春鵑一起去歇著罷?!?
清明細雨密如牛毛,尚有幾分輕寒之意。室內點了幾個炭盆,又鋪著厚厚的灑海剌,熱烘烘的。
沈瀾抱著潮生,輕聲問道:“今日為何逃學?”
潮生眨眨眼,甜滋滋道:“娘,我錯了。以后不敢了?!?
沈瀾心知他這是在回避問題,便輕哼一聲:“你不僅逃學,還跟同窗打架,這又是為何?”
潮生昂首挺胸,理直氣壯:“娘,你在馬車里沒聽見嗎?是官僧背書背不過我,斗草又輸給我,他先來打我,我才還手的?!?
知子莫若母。沈瀾根本不信。
她長長地“哦”了一聲,佯裝自己信了。又突然問道:“你三歲開蒙,到如今已有兩年,一次都沒逃過課,為何今日要逃課?”
“官僧約了我斗草嘛!”
看他那副睫毛微顫,略顯心虛的樣子,沈瀾輕笑道:“斗草而已,為何特意甩脫跟著你的書童?”
潮生一僵,兩只短胳膊摟著她的脖子,把頭埋在沈瀾頸間,不說話了。
沈瀾一下一下輕撫著他的脊背,安安靜靜地等著他開口。沒過一會兒,她就覺得自己頸間隱隱有熱意。
潮生哭了。
沈瀾心中發澀,柔聲道:“今天是清明,你是不是想逃課去祭拜你父親?”
良久,潮生悶悶地嗯了一聲。
沈瀾無奈,當年她有了潮生后,扮成寡婦來湖廣,帶著一個空瓷罐,假稱逃難路上丈夫病故,她不肯將丈夫棄于路上,必要在安頓下來后,好生葬了他,叫他得享子嗣香火。
靠著這個有情有義的節烈名聲,她與玉容彭三一家方能讓流民信她,愿意在她手下做事,從而慢慢在湖廣扎下根來。
為此,她還置辦了一個墓地,安葬了那個空瓷罐,年年帶著潮生祭掃。
“前天娘不是帶著你去祭掃過嗎,怎么今日又想起來要去看父親了?”沈瀾輕聲道:“是不是在學堂里發生了什么不開心的事?你不想告訴娘,想跟父親說。”
潮生把頭埋在沈瀾頸間,一直不肯抬起來,半晌,悶悶地哽咽道:“娘,你是不是要成親了?”
沈瀾一愣,什么都明白了。
恐怕是昨天上學時官僧對潮生說了些你娘要成親了之類的話,潮生氣不過,今天逃課,想著去城外看望父親,還借著斗草,刻意打了官僧一頓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