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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孫窈娘、葉盼娘等人俱附和起來。沈瀾這才咬了咬唇,婉轉道:“不知窈娘這里可有更衣的地方?”
孫窈娘會意,這是酒飲多了,等著如廁呢,便即刻使喚了兩個心腹丫鬟帶沈瀾去暖閣更衣。
沈瀾起身欲走,偏偏指了指兩個插帶婆道:“這亭子里風大,吹了一會兒,我鬢發(fā)也有些亂了。你二人既是手藝不錯,便來給我梳妝罷。”
說罷,對著亭中眾人笑道:“我這頭發(fā),成日里都是叫兩個丫鬟紫玉和綠蕊梳的,今日也貪個新鮮,換換人,看看外頭可有新花樣。”
亭中眾人即刻便笑起來,孫窈娘湊趣道:“裴夫人這兩個丫鬟,我看著靈秀,想來也都是好手藝,必不遜色于這兩個插帶婆。”
沈瀾煞有介事道:“這便是家花沒有野花香的道理了。”
眾人紛紛笑成一團,沈瀾也笑了一會兒,方才帶著紫玉和綠蕊,兩個插帶婆徑自去了暖閣。
暖閣里熱烘烘的,沈瀾便吩咐紫玉去泡盞茶水來,又吩咐綠蕊守在外頭,勿要叫旁人進來。
主子更衣,自然不能叫旁人驚擾了去。綠蕊未曾多想,老老實實搬了個小杌子守在門前。
沈瀾這才指了指玉容道:“你且來為我梳妝。”語罷,又對著另一個插帶婆道:“你二人手藝不分伯仲,只是你年長,想來經驗更足些,待我梳妝完畢,你便添補一二,可好?”
那年長的插帶婆被沈瀾捧了一句,自然無有不可,便笑盈盈坐在綠蕊身側,只等沈瀾召見她。
待沈瀾將眾人盡數支開,進了暖閣,見此地唯余下自己與玉容,方才開口問道:“你過得可好?”
聽她不問旁的,只問自己過得好不好,玉容眼眶泛酸,頓時淚水漣漣。欲跪下給沈瀾磕頭,卻被沈瀾一把扶住,嗔怪道:“你這是做甚?”
玉容哽咽道:“我當日被送出京都,尚未來得及謝過姐姐救命之恩。”
沈瀾搖搖頭:“哪里算得上救命之恩,不過是萍水相逢,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玉容擦了擦眼淚,這才道:“姐姐好人有好報,如今成了貴人,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沈瀾苦笑,心知她必定以為自己做了裴慎正兒八經的妾室,有了名分,日子過得愜意。誰又知道她滿腹心酸呢?
沈瀾不欲與她提及傷心事,便笑問道:“不說這些了,你是怎么從京都來杭州的呢?”
玉容這才娓娓道來:“我當日蒙姐姐指點,一字不漏地將事情盡數交待給來審我的公子,那公子便遣人將我送出京都。”
“送我的小廝問我意欲何往,我老子娘捕魚時撞上了龍吸水,早就沒了命。我無處可去,思來想去,獨獨想起我娘總說自己是嘉興人,奈何上元節(jié)走丟了,被拐子賣去掖縣老家的。我便想著,左右也無處可去了,不若去嘉興吧,保不齊還能找到我娘的親人。”
沈瀾疑惑道:“既要去嘉興,怎會來杭州?”
玉容嘆息一聲道:“那小廝不知是誰,也是個得力人,生生平安將我送到了嘉興。”
沈瀾明白,此人必是裴慎親衛(wèi),之所以一路護送且送得如此之遠,無非是要確保玉容不至于又跟四老爺勾搭上。
“我到了嘉興后,照著我娘說的,專去有石牌坊的地方找,哪里尋得到呢?”玉容嘆息一聲,失落道:“我跑了好幾個地方,手頭的銀錢也花用完了,還被兩個無賴子給盯上。若不是彭家阿哥帶著七八個兄弟來嘉興販魚找門路,正好喝退了那幫無賴,我只怕又要被賣了去。”
玉容說至此處,又是哭又是笑,沈瀾安慰了幾句,大概也猜到了接下來的事,無非是這彭家阿哥英雄救美,玉容芳心暗許。
“彭三哥煞是老實,還與我說,他是杭州疍民,專門捕魚的,若非不是嘉興本地人,身邊又有七八個兄弟傍身,否則是萬萬不敢招惹那些個無賴的。”
沈瀾心道這彭三果真是個老實人。他不是嘉興人,所以才敢招惹嘉興當地的無賴,因為他知道這幫無賴報復不到杭州去。
“你與那彭三哥可成婚了?”沈瀾笑問道。
玉容嗔她一眼,含羞帶怯地點了點頭,沈瀾便笑道:“是好事,你做插帶婆掙錢,他捕魚掙錢,夫妻二人齊心協(xié)力,一塊兒過好日子。”
玉容羞澀的笑了笑,只是秀眉微蹙,似有幾分隱憂,沈瀾正欲再問,被她支使去泡茶的紫玉已輕聲叩門。
沈瀾無奈,只好坐于紫檀五屏鏡架前,任由玉容為她凈面梳妝。
待她更衣梳妝完畢,為了遮掩一二,又見過另一個插帶婆,且與孫窈娘等人略坐了一會兒,方才散場回府。
甫一回府,已是申時末。
沈瀾沐浴更衣后,廚下進了碗牛乳粥,雪里青香米倒入濃牛乳,文火煨上數個時辰,軟嫩香滑,雪白細膩。配上火腿粒、春筍丁、茶蘼露做成的粉果,直叫人口舌生香。
裴慎歸家之際,見沈瀾已用了半碗牛乳粥,粉果也吃了兩個,便難免笑道:“你近日胃口不錯。”語罷,又叫紫玉拿錢去賞了廚娘。
沈瀾得見舊人,知道自己當日所作所為,算是做了一件好事,自然心情不錯。聞言,笑道:“我賞了桃林美景,自然心情好。”
裴慎凈手,同來用膳:“你若喜歡,待你養(yǎng)好了身子,只管常去。”
……養(yǎng)好身子。沈瀾拈著一塊粉果,神色冷淡下來:“如今才三月中旬,我何時方算養(yǎng)好?”
裴慎笑道:“這我哪里知道,自然要聽大夫言語。”語罷,又叫她放寬心:“上回南京為你診脈的太醫(yī)說,到了秋日便好了。”
沈瀾略略一算,初秋是七月,約摸還有三個多月。
“你且放寬心,少思量,早早養(yǎng)好身子,便能早日出門活動。”裴慎叮囑道。
沈瀾點點頭,又思量道:“如今不過三月底,到了五月初五,西湖必有龍舟盛會,我可能去看?”
裴慎便瞥她幾眼,她如今看著是越發(fā)乖巧了,竟還知道來問問自己。也不知是真乖還是假乖?
裴慎一面思量著,一面笑道:“待五月初五,我必帶你去看龍舟賽。”
沈瀾不過是想著多出去走走,總比悶在屋子里強,這才隨口提了個端午龍舟競渡。此刻聽得裴慎允諾,便順桿爬道:“說來我今日見了個家里開打金鋪子、銀樓的婦人,名喚李寶珠,我可能去她那銀樓里坐坐?”
裴慎搖搖頭:“你身子未好,哪里好成日里出去走動。且將養(yǎng)好了,我必不攔你。”
沈瀾心里失望,卻不欲惹惱裴慎,生怕連端午都不能出門,便歇了冷戰(zhàn)的心思,擱下雕花木箸,笑道:“我吃飽了,你且慢用。”說罷,起身掀開珠簾,便要回返內室。
她一走,裴慎只覺用膳也無甚滋味,便飽腹過后,沐浴更衣,披著一件石藍潞綢道袍,徑自入內室去尋沈瀾。